五百叁十叁、
    “山上风大,县主今天白日已经忙了许久,早些回殿歇息吧。”
    成云往炉托里添了净水,免得香丸燃过了生呛,看着坐在亭中望着山崖夜云的颜子衿,对方抱着那柄长剑久久不语,见状她也不再过多打搅,端着东西轻声离开。
    那天颜子衿记着自己是要与沉轩去看那所谓高得如云般的花树,可走着走着自己便突然没了意识,等再醒来时,却已经身在寝殿,而本该在外云游的观主竟就在身边。
    听观主说,如今虽入了夏,但山中潮闷湿淤之地散出的瘴气尚未消褪,沉轩在山中待了许久,早就习以为常,但颜子衿却还没有适应这山中的情况,所以不知不觉间中了瘴毒,好在沉轩发现的及时,急忙将她送了回来。
    又被沉轩救了一回,颜子衿不免有些愧疚,明明是自己央着他带自己去的,结果倒再次给人添了麻烦,顺口问起沉轩在何处,旁边的成云一时不稳,茶水顿时洒了满桌。
    成云不是这般大意的性子,就在颜子衿为此疑惑之时,观主先一步发话了。
    原来沉轩回去了。
    沉轩不是观中弟子,也不会留下什么玉碟,观主只是他的师叔,他不过是得了自个儿师父所托,来此处暂居些时日,而此番观主特地回来,便是给沉轩带话,叫他快些回家去了。
    沉轩将颜子衿送回来后,一刻也未曾多待,转身便离开了乾妙山,甚至连行李都没有打包,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
    颜子衿知晓沉轩就是这样的性子,他这样不辞而别,虽然能够理解,但没能亲自送一送他,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我听他说你如今在跟着观中道童们练剑,这是好事,所以他临走时,将这个送给你了。”
    观主交给颜子衿的,是沉轩一直背着的佩剑,颜子衿从未想过沉轩竟然会将这般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也诧异沉轩竟然连自个儿的佩剑都不要了,再洒脱的人,也不至于洒脱成这样吧?
    “他其实并不需要这柄剑,要不是我见他整日拿着树枝不好看,强行塞给他,估计在他眼里,还不如随手折的竹枝。”
    颜子衿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柄剑沉轩虽然一直背着,但极少见他出鞘,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两手空空,或者就是拿着颜子衿送他的那根花枝摆弄。
    “沉道长此番回去,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回来了。”
    将长剑抱在双臂之间,颜子衿其实也不知自己在这里干坐着是为什么,心里纷杂得难受,沉轩曾经对她说,若是静不下心就去看云,可她看了这么久,一张口,却还是一声无奈叹息。
    想着想着,不由得又将其抱紧了几分,剑鞘随即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颜子衿曾经将此剑拔出过一回,那时她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毕竟自己以前把玩过颜淮的旧剑,举起来没多久就觉得手酸,自是比不上他们常年练习过的人,她原以为沉轩的剑也是差不多的。
    当颜子衿抽出剑身时,却令她不由得惊叹出声,没想到沉轩的剑竟然这般轻盈,颜子衿握着剑耍弄了好一会儿也不觉累,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可当时在沉轩手里看着的却不是这样。
    这样好的一柄剑,颜子衿并未按观主所说那样留给自己,而是将其好好打理一番后,让成云寻了一份长匣将其存放着。
    “这柄剑是沉道长的,我怎么能据为己有,”颜子衿看着匣中长剑,“我先暂时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后再还给他便是。”
    本来颜子衿不打算再动它,可不知怎得,却忽地心血来潮将其从匣中取出,又想着想着,抱着长剑来到这亭中坐下,这一坐,竟一直坐到了深夜。
    沉轩离开的实在是太过突兀,颜子衿其实很不喜欢有人这般不辞而别,她想着再如何着急,说一句道别的话总该有时间吧,还是说自己这次睡过了头,睡了太久,连沉轩那样的性子都等不起了?
    可惜可惜,颜子衿与沉轩相识的时日太晚太短,沉轩的剑术这样好,若是再等一等,等颜淮得了空回京,他们说不定能一见如故。
    忽地提起颜淮,胸口仿佛有无数飞鸟惊起掠过水面,涟漪纷纷,撞得颜子衿心潮不定,她紧抿着唇,又将自己蜷紧了几分。
    其实前些天她梦见颜淮了,梦里颜淮骑着马,背着剑,不知怎得,兴冲冲地与颜子衿说,要替她摘花去,摘什么花,不知道,要去哪里摘,也没有告诉她。
    本来颜子衿还说着要与他同去,可身子却动弹不得,仿佛被谁踩住了衣袍,好在她还有几分清醒,知道自己这是魇住了,连忙默念心经,这才从梦中及时醒来。
    没想到自己在这道宫里,竟又遭了一回梦魇,只是这一次颜淮也好,木檀也罢,没有人能陪着她。
    想着想着,身子忽地一个激灵,大概自己穿得薄,在夜里待久了还是难免生凉,如今出发时间在即,颜子衿可不能有所大意,免得耽搁了敏淑公主的事情。
    匆忙起身迈着石阶走下山廊,颜子衿却不由得在想,为什么敏淑公主会愿意嫁去千里之远的楼兰呢?
    哦对了,如今的敏淑公主已经不能再叫敏淑了,毕竟旨意已下,诏以永和公主出降楼兰国主阿依勒,再过几日,也就是四月廿九,就要启程离京。
    虽然是出降,但敏淑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了阵仗,以至于出城那天,京中热闹非常,甚至比当初太子大婚时还要隆重,陪嫁与送亲的队伍粗略算来竟有一二十里这么长,前头的队伍已经出城许久,那最末尾的队伍还在城中停留。
    更莫说队伍两侧负责护送,重甲利刃的官兵,送亲的队伍到时候还得返回,而他们则要负责将其平安送归的。
    颜子衿坐在云车中,透过纱帘看着外面,这在山上的时间待得久了,竟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再如何不适应也不能表露半点,毕竟此番前往楼兰,颜子衿还肩负着向楼兰传授道学经文的责任,按理说她入宫不久,才疏学浅,此事本该让其他人负责才对,可观里还得负责皇家祭祀诸事,人手本就不足,再加上众人又皆是男子,与公主同行,细说起来实在不妥。
    正巧如今颜子衿来到道宫,她身为女子再合适不过,又刚好能代表长公主,代表陛下和娘娘相送敏淑公主出降。
    当然颜子衿也不是独自一人,毕竟那么多要送去楼兰的经文法器总得有人负责打理,于是陛下又下了旨,命人从各处观里挑了坤道童儿各两百人随行,这么多人不会全都跟着回来,到时候得留下一半的人随着敏淑公主入楼兰去。
    指尖微微掀开车帘,颜子衿的云车按规矩跟在敏淑公主的鸾车后面,而守在两人车马周围的,都是些披坚执锐的女兵,据说这些都是敏淑公主自己亲自训练的府兵,她们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论实力却不输那些前线久战的士兵,如今也要随着一起前往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