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块底下露出一小片完整的脚印——女式绣鞋,鞋底花纹是缠枝莲,鞋跟压出的深度比普通妇人要深,说明此人体重不轻,或者……怀里抱了东西。他指尖虚点在脚印边缘,金色细丝渗入泥土,像一条极细的金蛇钻进地缝,片刻后金丝颤了颤,带回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练气九层。”郑毅低声,“鞋底沾了茉莉香囊的残粉,左脚外侧磨损严重,说明她习惯外八字走路。怀孕七个月的妇人,体重增加至少三十斤,走路会更外八字。”
    赵三槐蹲在他身旁,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
    “先生,俺刚才问了隔壁李婶。她说昨晚子时前后,听见王石头家门响了一声,像有人敲门。王石头还应了句‘谁啊’,声音挺正常。后来就没动静了。”
    郑毅起身,目光落在门板那道刀痕上。刀痕从门环斜劈到门坎,力道先重后轻,像挥刀的人在犹豫最后一瞬。
    “敲门的是熟人。”郑毅声音很低,“王石头没防备,开门后才被打晕。凶手进门后先去里屋,对女人下了杀手,再回头补刀王石头,最后……挖心。”
    赵三槐喉结滚动:
    “挖心……是为了什么?”
    郑毅没回答。
    他跨进门槛。
    靴底踩碎门槛下的血冰,碎冰溅起,落在他的裤脚,像撒了一把暗红的砂。
    屋里光线更暗了。窗纸被风吹破一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血迹吹得微微颤动,像活过来的暗红色薄膜。他走到炕边,先看王石头胸口的伤。伤口边缘肌肉翻卷,骨头碎裂成几块,心包被扯得稀烂,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伸进去攥碎。指印清晰可见,五指并拢,拇指压在胸骨正中,其余四指扣住肋骨,像生生把心脏连着血管一起拽了出来。
    郑毅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伤口上方三寸。金色细丝从掌心渗出,像无数根极细的金针,刺入伤口边缘的血肉。
    细丝颤动。
    带回一丝灵力残留。
    “左手。”郑毅收回手,“指节粗大,有练拳的老茧。指甲短,说明经常干粗活。灵力波动……练气九层巅峰,随时可能突破筑基。”
    赵三槐低声:
    “跟俺们推测的差不多。女的,练气九层,左撇子,手上有草药味。”
    郑毅点头,目光转向女人尸身。
    女人侧卧着,双手护着肚子,背上短刀刀柄朝天。刀柄缠着的红布条被血浸透,布料边缘有几根细线散开。他捏起布条一角,放到鼻尖轻嗅。
    茉莉香。
    极淡。
    却很熟悉。
    “香囊是城东李婆子做的。”郑毅声音低沉,“去年冬天她开始卖这个味道的香囊,专卖给有孕的妇人,说能安胎。”
    赵三槐眼睛一亮:
    “李婆子!俺认识!她家就在城东窄巷尾,卖香囊、艾草、红绳……”
    郑毅点头:
    “去问。”
    赵三槐转身就走,脚步在巷子里回荡。
    郑毅没跟去。
    他走到摇篮旁。
    摇篮是榆木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说明用得频繁。摇篮里空空荡荡,只剩那条绣着小老虎的红肚兜。肚兜被血浸湿了一半,针脚歪斜,却一针一线都透着小心。他拿起肚兜,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石头宝”。
    针脚粗糙。
    却极认真。
    郑毅把肚兜放回摇篮。
    转身。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摔碎的瓷碗上。
    碗碎成七八块,粥洒了一地,已冻成冰渣。碗底有一小块没洒干净的粥,粥面上有一枚清晰的指纹。
    他蹲下。
    指纹很小,属于女人。
    指缝里有淡淡的草药味。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金色细丝从指尖渗出,落在指纹上。
    指纹亮起极淡的光。
    一丝极弱的灵力波动顺着金丝传回他指尖。
    “练气九层巅峰。”郑毅低声,“左手食指有老茧,喜欢用拇指和食指捻东西。指甲修得很短,指缝里有茉莉香和艾草味。”
    他起身。
    目光扫过屋内:
    “凶手是女人。”
    “练气九层巅峰。”
    “左撇子。”
    “熟悉王石头夫妻。”
    “昨夜子时前后敲门,王石头自己开的门。”
    “进门后先打晕王石头,再杀女人,最后挖心。”
    “拿走了孩子。”
    他看向门外。
    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
    落在巷子里。
    落在血迹上。
    落在他的发顶。
    他低声开口,像在对尸体承诺,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会找到你。”
    “也会……找到孩子。”
    门外。
    赵三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冲进屋,气喘吁吁:
    “先生!李婆子招了!”
    郑毅转身:
    “说。”
    赵三槐咽了口唾沫:
    “李婆子说,昨晚子时前后,有个女人来买香囊。那女人穿灰棉袄,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她点了三包茉莉安胎香,说是给邻居王石头媳妇送的。李婆子没多想,就卖了。”
    “女人走后,李婆子听见王石头家方向有打斗声,后来就没动静了。她害怕,没敢去看。”
    郑毅目光一沉:
    “女人什么模样?”
    赵三槐回忆:
    “李婆子说……中等身材,左撇子,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了个‘兰’字。”
    郑毅点头:
    “兰。”
    “去找城里所有叫‘兰’的女人。”
    “练气九层左右。”
    “左撇子。”
    “有孕,或者……刚生过孩子。”
    赵三槐抱拳:
    “是!”
    他转身出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郑毅走出窄巷,雪花落在他的发顶,瞬间化成水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冰得脖颈一凉。他没在意,径直往巷尾李婆子家走去。李婆子家是土坯房,门前挂着块木牌,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香囊艾草”,字迹被雪水泡得模糊。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灯影晃动,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
    郑毅推门而入。
    屋里很小,一张木桌,两把破凳,墙角堆着几捆干艾草,艾草味混着茉莉香,浓得呛人。李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艾草,怔怔地发呆。看见郑毅进来,她猛地站起,凳子“吱呀”一声倒地。
    “先生……”李婆子声音发抖,“俺……俺真不知道……”
    郑毅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也在桌前坐下,声音很轻:
    “婆婆,别怕。”
    “说说昨晚的事。”
    李婆子哆嗦着坐下,手里的艾草被捏得汁水都出来了,绿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昨晚……子时前后吧,俺刚熄灯准备睡,就听见敲门声。俺问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李婆婆,是俺,王石头媳妇的邻居张氏,来买点安胎香’。”
    郑毅点头:
    “声音熟吗?”
    李婆子回忆:
    “有点熟……像是城东这片的口音。可俺想不起是谁。俺开了门,她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眼睛挺大,水汪汪的,像哭过。她点了三包茉莉安胎香,说是给王石头媳妇送的。俺收了钱,就让她走了。”
    郑毅问:
    “她左手戴戒指?”
    李婆子一愣,随即点头:
    “戴了!铜的,上面刻了个‘兰’字。俺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媳妇挺细心,连戒指都刻字。”
    郑毅目光微动:
    “她走后,你听见什么?”
    李婆子哆嗦得更厉害:
    “听见王石头家门响了一声,像有人进去了。后来……有打斗声,很短,就几息。然后就没动静了。俺害怕,没敢去看。天亮了,俺听见街坊喊出事了,才知道……”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下来,滴在艾草上。
    郑毅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婆婆,你认识城东姓兰的女人吗?”
    李婆子抹了把泪,回忆:
    “有好几个。卖豆腐的兰婶,兰花巷的兰大姐,还有……王石头媳妇的表姐,也姓兰,叫兰香。”
    郑毅目光一凝:
    “兰香?”
    李婆子点头:
    “对,兰香。她跟王石头媳妇关系好,经常来串门。前几天还来找俺买过香囊,说是给自己妹子安胎。”
    郑毅站起身:
    “兰香住在哪儿?”
    李婆子指着巷子深处:
    “巷尾第三户,门前挂着红灯笼那家。”
    郑毅点头:
    “多谢婆婆。”
    他转身出门。
    身后,李婆子声音发抖:
    “先生……那孩子……”
    郑毅停下脚步,没回头:
    “会找到。”
    他走出李婆子家。
    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
    瞬间化成水珠。
    顺着鬓角滑下。
    他走向巷尾。
    第三户。
    门前挂着红灯笼。
    灯笼被雪压得低垂,灯火在风里摇晃,映出“喜”字的影子。
    郑毅站在门前。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抬手。
    轻轻推开门。
    屋里。
    一个女人坐在炕边。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灰棉袄,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
    婴儿睡得正香。
    女人抬头,看见郑毅。
    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站起,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哇哇大哭。
    女人死死抱着孩子,后退到墙角,声音发抖:
    “先生……俺……俺不知道您来……”
    郑毅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无名指戴着一枚铜戒指。
    戒指上刻着一个“兰”字。
    他声音很轻:
    “兰香。”
    女人脸色更白。
    她抱着孩子,声音发颤:
    “先生……俺……俺没做坏事……”
    郑毅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开口:
    “孩子……不是你的。”
    兰香脸色骤变。
    她猛地后退,背贴着墙,声音尖利:
    “你胡说!这是俺的娃!”
    郑毅一步一步走过去。
    声音平静:
    “王石头媳妇怀的是男孩。”
    “你怀的是女孩。”
    “孩子……是王石头媳妇的。”
    兰香脸色煞白。
    她忽然跪下。
    抱着孩子,哭出声:
    “先生……俺错了……俺……俺是没办法……”
    郑毅停下脚步。
    看着她。
    声音很轻:
    “说。”
    兰香哭着说:
    “俺……俺跟王石头……是表兄妹。从小订了娃娃亲。后来他娶了别人,俺……俺嫁不出去。后来俺怀了孩子,男人跑了,俺……俺就想……把王石头媳妇的孩子换过来……”
    她哭得更凶:
    “俺没想杀人……俺只是……只是把王石头打晕,把孩子抱走……是俺男人……他突然冲进来……他说要挖心给孩子补身子……俺拦不住……”
    郑毅目光一沉:
    “你男人……是谁?”
    兰香哆嗦着:
    “他……他叫张三,是外来的散修……练气九层……俺……俺不知道他会杀人……”
    郑毅声音更冷:
    “他人呢?”
    兰香哭着摇头:
    “俺不知道……他抱了孩子就跑了……俺……俺害怕……就抱着这个假孩子……”
    郑毅看向她怀里的婴儿。
    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开口:
    “把孩子给我。”
    兰香死死抱着:
    “不!这是俺的娃!”
    郑毅抬手。
    金焰从指尖渗出。
    化作一道金色细丝。
    细丝缠住婴儿。
    轻轻一卷。
    婴儿被卷到他怀里。
    兰香惨叫一声,扑上来。
    郑毅侧身。
    她扑了个空。
    摔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郑毅抱着婴儿。
    转身。
    走出屋门。
    身后。
    兰香的哭声在巷子里回荡。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发顶。
    落在婴儿的脸上。
    婴儿不哭了。
    睁着大眼睛。
    看着他。
    郑毅低头。
    看着孩子。
    声音很轻:
    “别怕。”
    “叔叔……带你回家。”
    鸿运城东郊的雪在立春前最后一场寒潮里化得七七八八,化雪的水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沟往下淌,沟里浮着枯叶、碎瓦片和几根被风吹断的枯草,沟水清得发黑,反射不出天光,只偶尔晃过一只路过的乌鸦影子。城东新宿舍楼群往北走一刻钟,有一片原本属于李家私产的废弃果园,梨树老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枝头还挂着去年没摘干净的干瘪梨子,像一颗颗风干的小拳头。果园中央原本有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秫秸,风一吹就“呼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扯破布。
    郑毅选了这块地。
    他没带大队人马,只带了郭天佑、赵三槐和枯莲真人。枯莲真人拄着一根青竹杖,杖头磨得发亮,杖尾在雪泥里拖出一道浅浅的沟。赵三槐断腿已经痊愈,走路时却还习惯性地微微偏左,像怕旧伤复发。郭天佑背着一卷图纸,图纸边缘被他攥得起了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