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廉士科之后,剩余的试卷还有一半。
    关于明法科,其内容自不必多说。在如今《子雅律》仅在巴蜀境内实行的情况下,此次明法科的考核不可能太过严苛。刘羡主要出了两道题:一是阐述射策者认为断狱应遵循哪些原则,二是准备了十个有关伦理的案件,看射策者如何断狱。
    而在当下这个世道,研习律法的人材少,报考的人也少。因此,只要是能够遵循“罪刑法定”、“法不容情”、“以刑止刑”、“刑堪教化”等原则,在射策中写得差强人意的,基本都会予以录取。
    不过令刘羡讶异的是,这些应试之人中,竟然还真有完全通背《子雅律》的士子,十个案件全都是按照《子雅律》来判决的,竟然分毫不差,以致于刘羡要怀疑提前有人告知题目了。但仔细一看,其人名叫刁协,比刘羡还大上一岁,是晋武帝时御史中丞刁攸之子,还担任过司马乂的司马。刘羡仔细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长沙王府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大半年来一直在告病避祸,所以刘羡没有印象。
    这种情况下,他在刘羡府中没什么关系,显然是靠真才实学。刘羡便把刁协提为明法科的头名,只是明法科报名的人本就少,头名也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阴阳科同理,对于天文历数这种冷僻学识,所知之人极少。刘羡考核的内容,是出自刘徽的《海岛算经》,极其冷门,当年陈寿教刘羡时刘羡也看得头疼。因此,报考之人要么是有真才实学的高才,要么就是想要浑水摸鱼的无赖。报考者不过三十余人,最后发现能够胜任的,也就七人而已。最好的乃是出身颍川荀氏的荀蕤,其次则是诸葛显之子诸葛休,刘羡便也只取用了七人。
    除了廉士科以外,最重要的还是良将科。正值天下未平之际,用兵仍然是第一大事。若非刘羡阅读账目,发现江南的内政已经到了难以维持下去的地步,根本不支持大规模地北进用兵,恐怕也不会这么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但归根到底,还是要以北进做准备。
    因此,刘羡对于良将科的射策也较为笼统,只是提问道,国家欲一统天下,以当前军中诸务,可从何事着手?
    这其实连个问题都算不上了,相当于可以让各射策者畅所欲言。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愿意考良将科的,基本都是寒士出身,他们平时主要是习武,能背点兵法,写点文章就已经不易,问得难了,那恐怕就无话可说了。
    所以刘羡也没指望这些策问中有多少好文章,能言之有物即可,他主要还是想看看陶侃在策问中写了些什么,如果除了陶侃之外,能还有一二人才,那也就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故而他将陶侃的策问单独抽出,先看了其余文章。
    不得不说,此次参与良将科射策的人才也有不少,刘羡先粗略看了一遍,人数还不少,从巴蜀到淮南一应俱全。有南阳尹奉,朱提庞遗,番禺刘沈,奉承许高,河东王愆期,东莱刘胤,陈留蔡豹,汝南周抚等人。虽然他们大多辞藻粗疏,写不出非常漂亮的好文章,但写些实事求是的经略建议还是不错的。
    如尹奉在零陵任职多年,他就在策问中大谈湘州地理,以其中山越众多,可以效东吴之故智,一面令新招的人马南下打山越练兵,让新兵们见见血,也有了杀敌的经验,同时把山越捉了编为部曲,也可以做北上征战的前锋,同时还能加强朝廷对湘州的掌控力,一举多得。
    刘羡并没有类似的想法,毕竟他的曾祖不比孙权,在湘州的名声极好,和山越蛮夷的合作大多愉快,与其刺激山越,不如正常的拉拢征用,不至于破坏湘州已经稳定的秩序。但尹奉能从政治的角度来思考军略,至少也是个可造之才,刘羡也就正常录用,稍作留意。
    类似的意见其实很多,如番禺刘沈与前北地郡公刘沈同名,但他作风非常激进。在听说朝廷最近财政困难后,他极力主张发展广州的水军,因为徼外诸国有许多船队经常来到广州贸易,朝廷或可以派水军南下前去贸易,必能大有收获。文章中刘沈写了一大串海外诸国的名称,以及他们贸易的货物,令刘羡大开眼界,心向往之。
    但很可惜,这也是当下不可能采用的点子,只能说心意可嘉。
    最后挑挑拣拣,可以用的献策一共就两条。
    一条来自东莱刘胤,刘胤曾经去过幽州,与王浚有一定的交情,他认为刘羡如今既然已经灭亡了晋廷,又于江东册封晋安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正统。可以尝试去招揽在辽东落脚的王浚,王浚身处辽东之地,又在河北统治多年,和段部鲜卑还是有一定的关系,仍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势力,若能提前布局拉拢,说不定能在将来收复河北时起到一定的奇效。
    另一条则来自河东王愆期,王愆期乃是河东名士王接之子,他本是儒学出身,但这些年经历战乱后,认为书生无用,不如做将,于是就打算弃笔从戎。因此,他的文笔和书法乃是良将科中最出彩的。
    王愆期的观点也不错,认为以如今之情形,想要北伐,首先要准备粮道。南方多水利,北方多马匹,那就要因地制宜地改善后勤。以刘羡如今在义安定都,想要北进运粮,就要利用到汉水,可如果按原有的水道,就要绕一个大圈,从义安到巴陵再到夏口转入汉水,耗费周折上千里。这极大地延长了运粮的时间,加大了后勤的损耗。
    因此,王愆期建议刘羡延续当年杜预的工程,向南连通夷水、油水、澧水、阮水,使得江南各地的漕运可以直通义安,如此减轻义安运粮的成本,也可以加强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向北则以江陵为起点,继续疏通汉水与江水各支流的联系,使得漳水、沮水、涢水与汉水连为一体。
    这是一个大工程,可一旦能做成,就能节省至少六百里的通漕时间,更以义安与江陵两个大型城市为中心,使得江南江北浑然一体,还能灌溉两岸田地,泻去长江的洪水,无论是从民生上看,还是从军事上看,都一举多得。
    刘羡对这个建议非常欣赏,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个能立即执行的策略,至少要花相当的人力物力来完成,便扣下来写了个简单的条子,打算让顾荣与陆云等人做个草案,看看可能花费多少人工,为期几年完成。
    至此,其余文章都审阅完毕,刘羡最后再看陶侃的献策。
    作为自司马乂时期就声名鹊起的荆州名将,刘羡可以说对陶侃报以厚望,而陶侃也确实是殚精竭虑,他为这次复出做足了准备,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上千字的分析文章,极见战略家功底。
    他首先指明当今天下的局势,南汉如今一统南方,又是蜀汉正朔,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天下最强大的势力,没有哪一方势力能与南汉相媲美,想要一统天下,南汉与其他势力已经拉开了差距,这毋庸置疑。
    但大也有大的坏处,南汉占地虽广,又有山川形胜,可以自成一统,但想要北进,缺点就体现出来了。
    首先南方地广人稀,郡县为山川割成碎片,极容易形成自治割据,大族势力又盘根错节,想要整合力量,难度远远高于其余势力。
    而且又所谓鹤立鸡群,众矢之的,正因为南汉如今最为强大,也惹得其余各方势力最为忌惮。孙刘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有三国的前车之鉴在,他们必然会更加团结,为了阻止南汉将其逐个击破,一一吞并,相互扶持,在所难免。刘聪、石勒、刘柏根最近的一轮利益交换,便可以作为明证。
    如此权衡之下,以南汉之国力,并不比当年统一北方的曹魏更强。而以北面二刘联合起来的实力,则要远远强过当年的孙刘,因此,南汉并不能做轻松一统的估计,反而要慎重行事,设法将这些敌人剥离开来,分化瓦解,尽可能获得以大欺小的优势。
    故而在战略进攻的选择上,南汉应该要分外谨慎小心。
    就汉季以来的战例来看,以秦岭淮河为线,南北战场可以分为东中西三路。分别是关陇战场、中原战场、淮北战场。这不是说没有其余的战场,但是因后勤补给的缘故,想要大规模用兵进行决战,就只有这三个战场可以选择。
    而三个战场也意味着三个不同的敌人,关陇战场的敌人是刘聪,淮北战场的敌人是刘柏根,中原战场则可能要同时面临刘聪、石勒、刘柏根三军。
    从最直接的逻辑来看,汉军的重点进攻方向应该是关陇,一来关陇还有相当的势力依附朝廷,二来刘聪这个敌人的实力显然最过脆弱。
    但陶侃却对此持否定意见,他认为进攻关陇固然可以成功,但此后的后果却是朝廷难以承担的。因为攻下并不等同于占领,占领并不等同于治理。刘聪的势力固然最弱,但关陇的胡人却数量最多,人口达百万计,势力也最为驳杂,此时赵汉更是在朔方设立了单于台,一旦汉军进驻到关陇,可能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平定安置这些胡人,而且很难说有多少收效。
    还要考虑到,如今南汉的政治中心在江汉,而关中作为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距离江汉太远,朝廷无法进行有效地管控。而刘聪却可以背靠石勒与刘柏根,不断地对关中进行袭扰放血。这会导致国家在关陇战场上入不敷出,反而无法对其余战场投入兵力,使得天下分裂的局面长期化。
    因此,让关陇作为次要战场,牵制刘聪,而将主要战场放在中原或者淮北,才是更加合理的。这些地区胡人较少,地形平坦,齐汉无险可守,又有大量的河流可以支撑漕运,方便汉军进行用兵,同样也便于治理,一旦拿下郡县,便可以就近管理,整合资源,以中原之富饶,屯田也能迅速收到成效。
    而相比之下,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战场又比淮北战场更加重要,不仅是江汉与洛阳相隔更近,又有祖逖作为响应。更重要的是,一旦打通与洛阳的联系,汉军便完全占据了战略主动权。
    虽然洛阳看似位于天下之中,是四战之地,但它到底有八关之险,如今又没了大量的人口作为负担,完全可以用少量兵力抵御大量敌军。与之对应的是,汉军就此将直接获得了干预各方的权力,无论哪一方出现变动,都可以从洛阳出兵干涉,尽可能地引导天下局势走向有利于汉军的方向。
    而在具体的战法上,陶侃建议刘羡不要过于注重在南方锻炼骑军,而是要继续发扬水军的优势。因为水军与骑军的优势与长处,其实是相互错开的。
    水军的优势时间在于每年的春夏之交,只要水位上涨,船只便能在中原畅通无阻。而中原城池又往往沿河而建,以船只之坚固,与弓弩之锐利,在涨水期逐个攻破城池,并非什么难事。但等到秋汛结束以后,淮北的水位就会迅速下降,大船无法通行,就连小船也经常搁浅,一旦等到冬季,河流冰封,那船只更是寸步难行的活靶子。
    相比之下,骑军的优势时间在于秋冬之际。战马毕竟是生灵,不是木偶,要想进行高强度的作战,必须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养精蓄锐,等长满了秋膘,才能远距离地驰骋作战。而秋冬之际,土地又坚硬,河流也会随之冰封,一旦骑军驰骋起来,可谓是所向披靡。但等到春夏之际,土地泥泞难行,战马又缺少马料,身躯瘦弱,也就发挥不出多少威力了。
    因此,陶侃建议刘羡扬长避短,自春夏之交,发水军北进攻取城池,然后就地经营防守,骑军不善攻城,只要熬到他们次年退兵,汉军就可以继续北上进攻,如此不用几年,先消灭齐汉,拿下兖、豫、青、徐、司五州,朝廷实力就将彻底压倒其余势力,无论是西进经营关中,还是北上收复河北,都将会轻松许多。
    当然,以陶侃的意见,先收复河北,形成泰山压顶的人力优势,仍然要比经营关中更为优先。
    最后,陶侃在策论中写道:“战国有纵横之谓,云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今国家拥强楚之基,横江海之势,正可问鼎中原,合纵关东,以带甲百万,舳舻千里,而有席卷之声,成披靡之势。虽无先例可循,然陛下亦乃古今未见之雄杰,正当成前所未有之霸业。待敲定关东,还都洛阳,重整六军,肃清河朔,纵胡虏百万,亦有何忧?或廓澄漠北,建勋龙城,通师辽东,晓于西域,至此天下可定,盛世可期也!”
    刘羡读罢,大为喟叹,他对李秀提及此策,并评价道:“陶士衡诚有冯异之风,或可为今之王濬也。”
    至此,经过四日的审阅后,第一轮取仕已然完成,公布完所有名单之后,尚书省又在紧急安排职位,要将这些取用的士子分配到全国各地。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难敌自汉中传来帛书,帛书上字数不多,但开头数字却已让人触目惊心:蝗旱横行,关中大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