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和杨博管一样,叶裴蓝同样是国家文物鑑定委员会的委员。虽然没拿政府津贴,但並非她能力不够,经验不足,而是行政级別没到。
    她虽然是耿宝昌的学生,但只比耿宝昌小十五岁。刚进故宫的时候,除了陈列保管,她还跟著陈万里、孙贏州、冯先铭先生考察过全国各地的窑口。
    虽然跟的时间不长,没有王莉英那么久,但著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所以,如果论对瓷器的鑑定功底,以及经验,她並不比吕呈龙差。无非就是上了岁数,视力有些退步,记忆有些模糊。
    但再退步,再模糊,她至少知道,一件明代官窑仿汝瓷,大致应该多重。
    手上这一件,比明仿轻了至少两成。如果和真汝瓷比,顶多只有一半重。
    但奇了怪了?
    狐疑著,她带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的看。
    没错啊?
    侧视现玻璃光,这是典型的玻化过透的特徵。青中透蓝,且泛白,一看就是用鈷蓝调的釉。釉色调过於僵,没什么变化,更没有色晕流动,这是过於瓷化导致的。
    冰裂过於方正,一格挨著一格。透过裂隙,倒是能看到一点金粉沁色,但浮於表面。且裂纹微凸,触之刮手,哈一口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更没错,典型的人工开片。
    胎骨也没问题:质地致密,白如石膏,没有任何杂质。且糯到了极致,典型的景德镇糯米胎。所以乍一看:哪哪都没问题,咋看咋像是明代成化仿的汝瓷天青釉笔洗。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么轻?
    如果论学术研究,叶裴蓝肯定不如吕呈龙,但她至少知道:这种现象,应该是瓷胎中的气泡过多造成的。
    她更清楚,和工艺技术的关係不大。或者是说准確一点:即便有关係,也不是主因。
    但她不是专门搞研究的,要让她分析具体原因,她还真的分析不出来。
    怕看错了,或是什么地方疏忽了,叶裴蓝又看了一遍。
    但可惜,之前看的是什么样,第二遍依旧是什么样。
    又琢磨了一下,仍旧了无头绪,她又看了看蔡易和董建丽。
    两位研究员齐齐的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他们也没搞明白。
    叶裴蓝又看了一下杨博笆。
    后者怔了一下,又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港商和刘专家。
    虽然只是一眼,但“咚”的一下,陈伟华和刘昭廷的心臟齐齐的一跳。
    谁都没明说,不管是两位研究员,还是叶裴蓝,更或是杨博查,但意思很明確確:这件东西,好像不大对?
    不是……就刚刚,那两位研究员不是还讲,是明仿,更是成化仿?
    陈伟华虽然这样想,甚至怀疑:你们到底看对了没有,但他还没傻到说出口。
    缓缓了呼了一口气,他挤出了一丝笑:“几位老师,要不要再看一看?”
    话说的很委婉,但该懂的都懂:你们到底看准了没有?
    但没人在意,因为这样的见多了:几百万的东西,突然就有了问题,搁谁能受得了?
    再看也就那样,叶裴蓝摇了摇头,看著吕呈龙:“师弟,你要不要看一眼?”
    吕呈龙半点推辞都没打:“好!”
    之前他为什么不愿意看?
    原因很简单:东西如果是真的,杨院长如果让他在鑑定书上签字,他签还是不签?
    甚至都不用签字,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放个摄像头,把他鑑定的过程,以及鑑定时说过的话录下来,这就是真品的铁证。
    只要拿出去,这东西的身价立马涨一半。
    但蔡老师,董老师都觉得这东西有问题,甚至於连叶师姐都有些断不准,那不用怀疑:九成九有问题。如果是假的,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转著念头,吕呈龙把笔洗拿了起来,刚一入手,他不由一怔:怪不得两位老师和叶师姐的表情那么古怪?
    如果是明仿,不可能这么轻。
    闭著眼睛又掂了一下,確认无误,吕呈龙又把笔洗翻了过来。
    胎质过於白,灰色过於淡,透著一种死灰的质感。虽然糯得有些过了头,但看著確实像是景德镇的麻仓土……
    再看釉:釉色均匀,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层蓝墨水。再看釉层:底色倒是挺统一,但没什么层次感。且光点粗大,隱透蓝绿萤光。
    倒是用玛瑙入的釉,但不多,应该还加了其它东西,比如珍珠蚌粉。
    再看开片:过於规范,过於整齐。裂缝显黑,局部透金,確实是人工开片且染了色。
    所以,即便让吕呈龙看,也没出什么意外:无论是胎、釉,还是开片,都像极了明代的成化仿。问题是,为什么会这么轻?
    他本来就是专业搞研究的,研究的就是瓷器,吕呈龙当然知道原因:瓷土內元素含量不同,导致高温环境下的瓷胎发生了物理变化。
    说简单点:这只笔洗应该用的是单元配方,只用了瓷土,没用瓷石调和。其次,练泥和陈腐的工序不过关,导致瓷胎中的铝土含量不均。
    这两种因素相结合,就会导致:瓷胎烧结后,会在瓷胎內部形成成片的蜂巢状气泡。
    气泡一多,密度自然就小,瓷器当然就轻。
    又看了遍,大致有了判断,吕呈龙把笔洗放了下来。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这只笔洗,应该用的不是景德镇的瓷土。而大明官窑的工艺,也差不到这个份上.……”
    《陶记》(宋):景德镇陶工採石制泥於麻仓山。
    这里的石就是瓷石,麻仓山即景德镇。说明至少宋代的时候,中国就已经掌握了二元配方。不可能到明代的时候,反而退化了。
    再者,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吕呈龙从来没见过宋以后的纯瓷土胎的官窑瓷器。
    这是其一,其二:麻仓土没这么次,哪怕是单元配方,气泡率也不至於高到两成以上。
    所以,这就不是景德镇的麻仓土。
    至於是哪的,吕成龙暂时看不出来……
    一点儿不夸张,那一瞬间,刘昭廷的脸都白了。
    陈伟华为什么那么执著,非要请耿宝昌的徒弟?
    说白了,他就是衝著吕呈龙来的。因为这位不但会鉴,更是国內有名的瓷器研究方面的权威学者。叶裴蓝至多靠经验,靠眼鉴,但吕呈龙却可以从材质成份、生產工艺、窑温变化、窑內氛围及氧化反应,釉面结晶及成像,光学折射率等多个角度判断。
    说直白点,让他鑑定,等於眼鉴加机检,准確率更高。
    但他直言不讳:用的不是麻仓土,不就等於:这件笔洗不是在景德镇烧的,更不是大明官窑烧的?那是哪里仿的:民窑?
    甚至於都不是什么大窑仿的:明代时排得上號的民窑,大半都在景德镇。即便不在景德镇的,像德化窑,磁州窑,哪个不会二元配方?
    所以,都不用再看什么工艺,只是这一句,就给这东西判了死刑。
    陈伟华阴沉著脸,便了个眼色。刘昭廷脸色灰白,哆嗦著嘴唇:“吕所长,麻烦你,再看一看?”“不用看,取点样,一测就知道!”吕呈龙放下笔洗,“要是捨不得微损,过一下光学仪器也可以:瓷石+高岭土的晶体结构,和单高岭石族矿物的晶体结构区別很大。”
    刘昭廷愣住,隨即,他又咬了咬牙:这儿是文博大厦,院子里就是文物局下属的文化遗產研究院,什么样的仪器没有?
    犹豫了好一阵,他看了看陈伟华:“陈生?”
    意思是让他决定:测,还是不测?
    都到这儿了,哪还需要犹豫?
    陈伟华冷著脸点了点头。
    刘昭廷嘆口气,看著杨博查:“杨院长,还得麻烦你!”
    “好!”
    这老港挺大方,再说了,他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情。
    杨博查拿出手机,打给了马副院长,对方没推辞,说是让他们把东西送过去。
    让刘昭廷和秘书去送笔洗,陈伟华越想越不对,叫来司机,压著声音交待:“你带人,去协和医院……
    交待了好一阵,送走了司机,陈伟华强顏欢笑,说了几句客气话。
    吕呈龙不置可否,慢慢的抿著茶。
    到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反而很是好奇:看包浆、土沁,年代基本上没错:明末或清初。而那个年代,別说官窑,就连民间的小土窑都用的是二元配方。
    但小土窑没有用玛瑙入釉的工艺和技术,珍珠蚌粉更不可能,甚至於好多大民窑都不会。
    所以吕呈龙无比好奇:这笔洗是从哪仿的?
    文研院就在后院,甚至都不用出大门。而实验室正好在加班,连机器都不用热。
    所以很快,也就两盏茶,差不多二十分钟,检测就做完了。秘书抱著盒子,刘昭廷拿著薄薄的一张纸。陈伟华接过来看了一眼,但然並卵,上面不是表格,就是数据,给他等於看天书。
    他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
    杨伯查是玉器珠宝领域的顶级专家,看光学检测报告只是基本功。叶裴蓝鑑定了半辈子瓷器,同样能看得懂。
    两人瞄了一眼,齐齐的一怔愣:
    偏光显微:玻璃相均质,无干涉色。
    xrd谱:石英主峰:29=27,独大。
    註:气泡率26%,无定形填充物。
    啥意思?
    意思就是,百分之百的单元配方。
    如果是二元配方:偏光显微必然是针状莫来石双折射。电镜扫描肯定是莫来石针晶纵横交错,xrd谱必然有莫来石特徵。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嘆了口气。
    这一嘆,惊的陈伟华眼皮直跳。
    吕呈龙却“咦”的一声:“陈总,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伟华挤出了一丝笑,递了过去。
    吕呈龙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嘴里还“嘖嘖嘖”的几下。
    陈伟华一脸急切,再顾不上矜持:“吕所长,是不是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
    “不但古怪,还少见!”
    回了一句,吕呈龙又琢磨了一下:“陈总,我说简单点:如果只是用高岭土塑胎,没有瓷石调和,那晶体结构必然是莫来石超长针状晶丛,玻璃相几乎消失。而之前,我就是这样判断的………”吕呈龙又指了指表格:“但这上面全是玻璃相,那就说明一个问题:你这件笔洗,是完全用瓷石炼泥塑的胎,硅含量大的离谱,至少百分之七十左右。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极诡异的晶体结构……”陈伟华一头雾水:“吕所长,我没听懂!”
    “啊?”吕呈龙愣了一下,“那我说的更简单点:你这只笔洗,基本没用高岭土。瓷胎中虽然有高龄土成份,比如铝土,比如铁,以及各种微量元素,但只是瓷石中顺带……”
    陈伟华琢磨了一下,脸也白了起来。
    在中国,高岭土和瓷石几乎同时被发现。虽然两者成份种类相近,区別只在於具体含量,但从新石器时代到现代,中国一概用高岭土烧瓷。
    直到宋代,才用“石末(瓷石)”调泥。
    原因很简单:虽然两者都能用来烧陶烧瓷,但“石”的开採难度是“土”的几倍,粉碎和陈腐难度更是高达十几倍。
    其次,瓷石的硅含量太高,铝含量太低,石瓷比土瓷更脆。
    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压根就不会用纯瓷石烧瓷。
    说直白一点:这件玩意十有八九,就不是在中国烧的。再进一步:外国仿的宋汝瓷?
    霎时,陈伟华气的想吐血。
    他能听懂,刘昭廷更能听懂。他一脸狐疑,指著笔洗:“吕所长,看品相,看包浆,都挺老?”明末清初,当然挺老。
    但这和是不是外国仿的有什么关係?
    “刘老师,我这么说吧:明代时,外国不但能仿汝瓷,会仿的还挺多:比如朝鲜,越南,乃至於琉球,甚至是缅甸……”
    听到一半,“刷”的一下,刘昭廷的脸更白了:吕呈龙说的这些国家,全是大明的落属国。除了涉及国防相关的军事类科技,民用民生技术,大明基本和这些国家共享。
    但別奇怪:这是这些国家连续朝贡一百多年,拿数不清的良驹、大象、象牙、黄金、珊瑚、宝石,乃至每年数以百计的处女换回去的。
    对这些国家而言,这既是百年朝贡史,也是百年屈辱史。被大明吸了一百多年的血,换点儿民生技术,真就不过分。
    刘昭廷当然知道这些,他是先入为主,钻进了牛角尖:以为吕呈龙说的国外仿,指的是现代仿。但这么一来,这玩意还能能值几个钱?
    越往深里琢磨,刘昭廷心里越慌。想想当时,陈伟华问他几成把握,他是怎么说的?
    至少九成。
    但现在呢?
    不但让国內最顶级的瓷器专家做了鑑定,甚至还在国內最权威的研究机构做了检测,结果还能有假?一时间,刘昭廷都不敢看陈伟华的眼睛。
    陈伟华双眼赤红,心里窝了一团火。
    他是挺有钱,但再是有钱,也不能几百万几百万的打水漂。
    而与之相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最后的真相:外国仿?
    客户可不会管这东西仿得有多像,只会笑他有眼无珠,竟然连国瓷和外瓷都分不清。
    所以,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同行笑死?那些大客户,那些老朋友,哪个还敢跟他做生意?越想越气,陈伟华恨不得给刘昭廷两耳光。
    正气得要吐血,电话“叮零零”的响了起来。
    陈伟华瞄了一眼,看是司机打来的,连忙接通:“阿俊,点咩?”
    “陈生,那个人跑了!”
    哪个人?
    卖给他笔洗的那个农民?
    陈伟华都愣住了:“阿俊,你讲咩呀?”
    “陈生,那人是个骗子!”
    像是在爬楼,司机喘著粗气,“那间病房里,那张病床上,今天换了另外一个女人:但一模一样的病,一模一样的名字。陪著他的男人也叫段经纬,也是河北人,但比卖给我们笔洗的那个人老了十……”“我问他们,他告诉他:有人给了他们十万块钱,冒充了他们的身份!”
    陈伟华两眼怒突,额头上青直跳:“刘生(刘昭廷)与沈老板(饶玉斋的沈颂才)都託了关係,点会搞错?”
    “陈生,他们只是託了关係,打了个电话而已。就算他们请医生来问,也问不到什么:这伙人在同一间病房开了两张床,就挨在一起。如果是查房的医生来,段经纬的老婆的病床上就躺段经纬的老婆,医生一走,就躺的是他们的同伙……”
    这是伙老千?
    这是个天仙局?
    而且,是专门针对他的局……
    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猛的拔高音量:“阿俊,去希尔顿,去查刘义达”
    “陈生,我就在酒店,那个刘义达,早上已经退房了……”
    稍一顿,电话里传来一声嘆气声,“我给经理给了一千小费,看了一下监控:退房的时候,那三个人在一起……再往前,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一起回的酒店……”
    哪三个人?
    卖笔洗的农民,假扮刘义达的台湾胖子,以及,那个扒散头的女人……
    哈哈,这是一伙骗子……这竞然是一伙骗子?
    眼前冒起了金星,陈伟华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往后栽了过去。
    秘书眼急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刘昭廷紧隨其后,掐著他的人中。
    鼻下一阵刺痛,陈伟华睁开眼睛,当看清刘昭廷的脸,无明火衝上脑门,他顺手就是一耳光:“扑街,吃屎吖……
    极脆,极响,打的刘昭廷猝不及防。
    他愣在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
    这事怪不怪他?
    確实怪:过於自信,保票打的太满。
    但再是怪,也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赏他一耳光?
    你好歹是港商,两百万而已………
    他咬著牙,刚要说什么,杨博笆使了个眼色。
    这老港前前后后,给了他们三十多万,別说挨耳光,他就是啐你一脸,你也得忍著。
    刘昭廷勉力的点了一下头,忍著怒火,硬是挤出了一丝笑:“陈生,你消消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伟华不但没消气,反而气的脸色发紫。
    你以为,我气的是两百万?
    两百万固然不少,但不至於让他当眾失態,甚至於气的昏过去。
    陈伟华气的是:这伙仆街,纯粹把他当成猴一样的戏耍。
    如果这个局很是高明,他也不至於这么生气。但从头到尾,这只是个烂大街的骗局,却把他这个老江湖耍得团团转。
    闯了半辈子江湖,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在这一行混?
    他更气的是:这个刘昭廷,还有这个杨博查,把他当猪一样宰?
    打问消息要钱,托关係也要钱,请专家还要要钱,当他是提款机一样。
    但最后的结果呢?
    冚家铲……
    越想越气,胸口一鼓一鼓,像是要爆炸一样。突然,陈伟华站起来,抓起了桌上的笔洗。
    “屌你老母……”隨著爆骂声,笔洗砸了过去。
    但刚刚才挨了一耳光,刘昭廷早有防备,猛的偏了一下头,又远远的跳开。
    “平……哗啦……”笔洗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吕呈龙,也包括两个研究员。
    搞不懂这个港商为什么气成了这样,他们也没兴趣知道。
    反正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而且该帮的忙也帮了,该还的人情也还了。
    吕呈龙起身告辞,两个研究员紧隨其后。
    杨博算无奈一嘆,说了声抱歉。
    他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当然,钱已经进了口袋,退是不可能退的。
    转著念头,他站了起来,准备送一送吕呈龙。
    几人起身,临路过时,下意识的瞅了瞅墙边的瓷片。
    七破八碎,大小不一,碎了一地。
    就只是顺带著瞅了一眼,都迈了过去,眼前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蔡研究员眯住了眼睛。等等……哪来的金光?
    咦,好像不对……
    他不由的一顿,猛的回过头,又扭著脖子,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
    突地,蔡研究员的瞳孔微微一缩:“吕所,董老师,你们稍等一等…”
    两人转过身时,蔡研究员已蹲下身,捡起了一块瓷片。
    然后照著灯,左右翻了一下,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吕所,董老师,你们看?”
    起先,两人还一头雾水,但隨即,齐齐的一怔愣:侧光的那一下,青釉底下闪过了一道金光。而且红的耀眼,像极了玫瑰金的那种顏色。
    但这是仿天青釉,哪来的这种呈色?
    狐疑间,两人仔细一瞅。起先没瞅到,但换了一下角度,偏了一下光,霎时,一顿金彩的光芒刺入眼中。
    两人齐齐的瞪圆了眼睛:青釉底下,好像盖著一层金彩釉?
    咦,这不就是叠彩,叠釉,叠金?
    奇了怪了?
    因为从宋到民国,不管是真汝还是仿汝,肯定不会用这个工艺。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透过断茬,表层青釉的反面呈色:青的发蓝,近似於蓝绿。
    甚至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出糯米粥状的瓷胎断层中,那些蠕虫状的气泡链孔隙。
    三人都是顶级的鑑定家,更是国內排名前列的瓷器研究专家,只靠这些特徵,他们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这种施釉的工艺,怎么像是日本酒井田的隱金手?
    关键的是这个胎质:越看越像是有田烧的单元配方胎?
    以及这个青釉叠金釉,摆明是没掌握仿汝瓷天青釉的工艺,甚至於掌握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只能另闢蹊径,独创的施釉技术。
    似是不敢置信,三人头对头,琢磨了好一阵,然后你看看,我看看你。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覷,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以为,他们懵的是:这竟然是日本仿,这竟然是有田烧?
    屁。
    这哪怕是美国仿,都不至於让他们惊讶成这样。
    三个人不可思议的是:怎么能这么巧?
    愣了好一阵,吕成龙一脸古怪:“老蔡,老董,还记不记得:昨天小林打电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只隔了一天,哪能那么快就忘掉?
    蔡研究员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日本仿,天青釉?”
    “对,还说虽然是有田烧,但仿的特像真汝……哦对……”董研究员猛的想了起来,“也是笔洗……”所以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关键的是:林思成说的很清,他花了整整八百万……
    回忆一下: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生意?
    不对,不能这么说。
    说准確一点: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走过眼?
    三个人面面相覷,看了看手中隱泛金芒的瓷片,又瞅了瞅五官狰狞,恨不得吃人的陈伟华。隱约间,他们好像猜到,林思成为什么敢出八百,买一件日本仿。
    沉默了好一阵,蔡研究员指著瓷片,压低声音:“和仿天青釉,还是有田烧?”
    吕呈龙和董研究员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废话,特徵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蔡研究员又指了一下瓷片:“叠彩,叠釉,叠金,这应该是酒井田的隱金法吧?”
    不然呢?
    数遍中国历朝歷代,就没听过青釉底下叠金釉的?
    “主要这个是年代……”蔡研究员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明末清初的有田烧,还是酒井田?”吕呈龙和董研究齐齐的嘆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还有更关键的是一点:哪个时间段,只用单元配方烧瓷,且只用瓷石的,就只有日本。
    因为日本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明治时期,他们想弄二元配方,也弄不出来。
    这就等於,这件笔洗,是日本明治仿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所以,他们嘆的就是这个:如果是清初还好,基本已到了第三、第四代酒井田。
    如果是明末,那至少也是二代。更说不好,是初代。
    初代是什么概念?
    日本瓷圣的仿汝瓷天青釉,这玩意绝对是开创日本歷史先河的產物,妥妥的日本国宝。
    如果拿到日本,信不信能让日本考古界、史学界炸锅。
    这位陈总倒好:咣廊,顺手就是那么一下?
    三人齐齐的一嘆,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依旧气的脸色铁青的陈伟华。
    砸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