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愣住了,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又慢慢放了下去,他就那么將手垂在身侧,路青怜將脸贴在他的心口,一只手轻轻抚著他的后背。
    她的腰也比想像中还要细,身子也比想像中更柔软一些,张述桐的身体起初很是僵硬,又不知不觉地放鬆下去,他惊讶极了,一切似乎都在转好,他的视线开始聚焦,才发现这里更没有想像中这么黑,起码可以看得到她修长的颈子,少许光滑的肌肤从毛衣里露了出来。
    也许安寧这两个字就是这样的含义一一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样的想法都被拋在脑后,若隱若现的气味縈绕在鼻尖,连胸口也被浸成温热的,时间缓缓在周身旋转著,你闭上眼,分不清它是否流逝。这里安静极了,静得连呼吸声也很难听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依偎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房门被打开了,却没有谁走进来,而是路青怜的奶奶走了出去。
    这一次真的只剩他和路青怜了,但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反而屏住呼吸,静静听著那道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一秒、两秒、三秒,张述桐在心中默数著,等数到五的时候,他的胸前倏地一松,两人先后衝出了衣柜,眼前恢復了光亮,张述桐贪婪地將空气吸入肺中,恍若隔世。
    他向路青怜看去,想说点什么,路青怜却不看他,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房门前,背对著自己,注视著楼梯的尽头,命令道:
    “如果没事了,就去把窃听器取下来,趁现在赶快离开。”
    张述桐又走到衣柜前,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臟仍然咚咚作响:
    “等一下。”
    他调整一下呼吸。
    “快一点。”路青怜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她隨时都有可能回来,你……”
    “她不会回来了。”
    张述桐看著手机,距离他们躲进衣柜、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多了几条消息,其中就有顾秋绵的,她在手机上问:
    “她奶奶怎么还不来?”
    “已经超了两分钟了,我还是没看到人。”
    “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看到后赶快回復!”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这里,一分钟前,张述桐看到这里嘆了口气,心说有一天自己被抓走了你是不是还要问晚上要不要吃饭,他迅速回了条消息,一边打著字一边说:
    “她也被骗了。”
    路青怜终於转过身子,微微蹙起眉毛:
    “她没有看到有人走进来?”
    “应该是,不过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看漏的,我刚才说的“她』,是指你的奶奶。”张述桐重复道,“她也被骗了。”
    “她等的那个人,”他顿了顿,“从一开始就不会来。”
    “那枚窃听器?”路青怜问,“所以那个人提前取消了这次会面?”
    “不,我们既被发现了也没被发现……先把顾秋绵喊上来吧,估计很快就能確认了。”
    张述桐说完,才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可路青怜又转过身去,她摘下那顶针织帽,如瀑的青丝倾泻,路青怜倚在门框上,並不言语,反而轻轻闔上眼帘,像是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如果识趣一点就不会打扰她,电梯门在二楼打开了,一听就知道是顾秋绵的脚步,她衝进了房门,微微喘著气问:“怎么不回消息?”
    “她奶奶已经走了。”张述桐言简意賅,“就在刚才,你没有发现,她走的楼梯,你走的电梯,正好擦肩而过。”
    顾秋绵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
    “怎么会,我一直看著门口啊?”
    “你確定一直在大厅里坐著?”张述桐皱眉道。
    “出去打了几个电话,但我真的在门口盯著,”她急躁地扶住额头,“对了,你们先听我说……”“先听我说好了,”张述桐打断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她有些懵了。
    “嗯,那个信號接收器还在你身上?”
    得到了顾秋绵的肯定,他又走到衣柜前:
    “我记得你在第一个电话里说,从我们上楼的时候,指示灯就在一闪一闪的,所以才会戴上耳机继续听。”
    张述桐伸出手指,用指甲將那个窃听器从木板上抠了下来,他又掏出口袋里的信號屏蔽器,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將另一枚窃听器取了出来。
    张述桐將它们摆在一起,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圆片躺在他手心里。
    “对!”顾秋绵用力一点头,“我开始以为窃听器坏了,听了听果然没什么声音,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又觉得是信號串到你哪里去了,其实没有串台,而是它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里。”
    “你们看。”张述桐只是说,“现在有两枚窃听器,一枚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说著他捏起了其中一个,將它投进屏蔽器的小匣子里,“而另一枚,就是当初仓促间贴在302的门板上,但等那对男女出来以后,忽然就消失了,接著出现在205的衣柜里。”
    说到这里,张述桐將它也投进了屏蔽器里。
    接著,他问:
    “可如果它根本没有消失呢?”
    顾秋绵和路青怜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三道视线同时匯聚在顾秋绵手中的信號接收器上,那个东西的运行原理很简单,只要窃听器收到声音的信號,它就会闪烁红灯;如果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者窃听器停止工作,就是绿灯。
    现在两枚窃听器都被屏蔽掉了。
    “但信號灯还是红的。”
    张述桐说:
    “其实窃听器不是两枚,还有第三枚。”
    他看向顾秋绵:
    “你戴上耳机,现在应该就能听到。”
    顾秋绵已经呆住了,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將耳机塞入耳朵里,张述桐也拾起一边贴在耳边,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行走在街道上,然后:
    “………到底吃什么,你都逛了半个小时了……”“你明天就要走了,还不让人家多陪你走走……”
    “好好好,我待会餵你吃饭行不行……”
    没了另外两枚窃听器的干扰,那对男女的声音再次毫无阻碍地传入了他们耳朵里。
    顾秋绵一瞬间睁大眼睛。
    张述桐又把耳机塞给路青怜,让她自己去听,他则走向了房门口,来到了门边,他微微弯下腰,凭著记忆找到了一个位置,用指节敲了敲,又说:
    “302的窃听器確实不在了,但不是被谁拿走,正在阅读:第310章 “陷阱”(下),最新章节尽在。而是出门时被黏在了他们的衣服上,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女人今天穿了一条……”
    “裙子?”顾秋绵忽然问。
    “对,两个偷情的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无论是吃饭、下楼,甚至是出门,我只能推测出一个概率很小的可能,装那枚窃听器的时候未必贴得多紧。”
    他说著用腿蹭了一下门板:
    “也许就是这样,被她的裙子蹭掉,然后沾在了上面,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张述桐又把那两枚窃听器重新倒了出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这两个窃听器一模一样。
    “我不清楚它们到底怎么来的,但应该是买的,一种可能是,买它们的两个人碰巧买到了一种窃听器。”
    “而另一种可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们其实都是出自你父亲手里。”
    顾秋绵明白了什么,她不住地摇著头:
    “不会……”
    “我也希望不会,”张述桐放轻声音,“可路青怜的奶奶走了。”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了,顾秋绵摘掉耳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张述桐继续分析道:
    “她要见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来,但和她自己无关,而是我们被发现了,也谈不上陷阱,从借那枚窃听器开始,今天的计划就被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个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自然不会在这家宾馆现身。
    “但他也没想到,这枚早就被藏在衣柜里的窃听器误打误撞地串了台,也没想到我安好的窃听器恰好被女人的裙子沾走了。然后一路循著线索找到了这里、这间从开好后就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张述桐把房门合拢,又把窃听器扔进匣子里,確保一丁点声音都不会传出去,最后他缓缓说:“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上个周末去了庙里、又在宾馆给路青怜留下了信、把她奶奶喊出来,並且手里有著第四只狐狸下落的“故人』,就是你的父亲。”
    顾秋绵有些失神地跌坐在床上,连额头上的太阳镜也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路青怜也意外地转过了脸,她皱了皱眉毛,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子倚在墙上,便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时间三人都不说话了,张述桐也不清楚该不该在顾秋绵面前说出这些,更不清楚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复杂得可以,还记得那次在別墅的书房里谈话时,顾父就说过,初来岛上的时候,他就去拜访过上一任庙祝。
    对方在这件事情里究竞扮演著怎样的角色?张述桐只知道情况对他们而言很不利,因为他现在在做的事、他手里掌握的那三只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谈谈?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后到底是开诚布公,还是將计就计,假装没有发现过?张述桐也得不出一个確切的答案,他从顾秋绵和路青怜身上扫过,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父辈也有著交集,午后的阳光刺入他的眼帘,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对方在这件事情里究竞扮演著怎样的角色?张述桐只知道情况对他们而言很不利,因为他现在在做的事、他手里掌握的那三只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谈谈?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后到底是开诚布公,还是將计就计,假装没有发现过?张述桐也得不出一个確切的答案,他从顾秋绵和路青怜身上扫过,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父辈也有著交集,午后的阳光刺入他的眼帘,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张述桐揉了揉眉心:
    “不过无论怎样,先从这里离开吧……”
    “不会!”顾秋绵忽然说,“这样就能对上了,原来就是他!”
    “他?”张述桐一愣。
    “那个司机!”她急声道,“那个从我家里逃走的司机!”
    “那个地……那个在寻找狐狸的男人?”
    “因为刚才就是若萍给我打的电话,和孟清逸在一起,她说她看到那个男人了,就是那辆黄色的汽车!那辆车子在路上出了事故,她立刻就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可她为什么不给我打?”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通话记录,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祸?”“对,开始我还没想到的,就安排人过去看看,但你刚才说路青怜的奶奶走了,宾馆里的那个人却自始至终就没有来过,你说是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她语速飞快,“可你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往坏处想,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一起意外事故呢?”
    “那个人在赶往宾馆的路上出了事,失约也是被迫的,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顾秋绵恢復了冷静,她从床上跃起来,踏著靴子在房间踱著步,“为什么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窃听器在这里,那个人在我家当了这么久的司机,难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偷偷藏了几枚。”
    张述桐本想说你这分明是护短,可他想到了那把被男人递过来的手枪,一时间无从反驳:
    “也……可能吧。”
    “我就说嘛,怎么会是我爸爸。”她抚著胸脯鬆了口气,转而瞪起眼睛,无不气愤地说,“一直就是那个司机在捣鬼!”
    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张述桐却不能彻底排除顾父的嫌疑,但他转念又想,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坚持那个人就是顾父没有意义。他把眉宇间的忧虑藏好,决定先追著眼前的线索去看看情况,这时候顾秋绵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她快速讲了几句,深深呼出口气:
    “我家的人已经赶到了,但他们说那个男人不见了。”
    “车里没人?”
    “对,但车还留在那里。”顾秋绵一挑眉毛,“先过去。”
    她说完又拨通了一个电话,让司机开车来门口接三个人赶往现场,张述桐看她忙得团团转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看漏了路青怜的奶奶一一可顾秋绵咬定了她没走神。
    三人出了房门,又匆匆下了楼梯,张述桐跑到一半,又转身上楼,他去了三楼找到那个保洁,嘱咐她不要把他们来过205房的事说出去,否则就把她放陌生人进客人房间的事说给经理,张述桐也不想做这种恶人,也知道未必会有多少效果,可以后不得不隱藏好自己的行踪,他心里也不见得多轻鬆,便又付给了保洁一笔“封口费”,一个大棒一颗甜枣,现在他身上的钱彻底花光了,很是心疼地走到一楼。
    大厅里顾秋绵也在讲著什么,她把电话交给前台,让对方刪除了今天午后的监控。
    基本不会留什么尾巴,张述桐又问她,那个被带走的窃听器该怎么办。
    顾秋绵说,既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黏在衣服上,也就没什么所谓。
    “但回家洗衣服的时候早晚会被发现吧?”
    “是吗?那正好让他们疑神疑鬼一会儿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冷笑著说,似乎对偷情的人怨念颇深。
    张述桐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车子开到宾馆门口,他们三个人上了轿车,这一次前面有两个保鏢,他们三个只好挤在后排。张述桐在中间,听顾秋绵后知后觉地问:
    “那她奶奶来的时候,你藏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