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纷纷议论起来,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测著那个幸运儿是谁,顾秋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举起手,下意识朝身旁看去,人群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顾秋绵的周围出现了一个真空的地带,她却踮起脚尖迟迟没有动。
    “巡演就要开始了!”主持人中气十足地喊道,礼炮也劈里啪啦地响著,护卫们整齐地拔出装饰的佩剑,剑指前方,“让我们有请公主一”
    不得不说这个巡演还挺像样子,张述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鬆了口气,他早知道马车上只能坐一个位置,公主巡视她的领地的时候当然不会带个跟班在车上,就算想一一马车里也坐不开。
    张述桐的脚步更快了一些,他打定主意等顾秋绵上了车后去找几个死党,省得她觉得自己在下面孤零零的不好意思上去。
    眼看就要跑到顾秋绵身边,一分为二的人群又迅速匯合,人头涌动著,他收起手机,硬著头皮向內挤去。
    主持人再一次提醒著顾秋绵去车上,似乎连她也没有料到,就这么巧合地被选中了。
    她一直嚷嚷著要看巡演,终於如愿以偿,或者说更加惊喜,人群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道,礼炮的碎屑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碎花的红毯,游客们注视著这个如同公主般的女孩迈出脚步,倒也名副其实,护卫为南瓜马车打开了门一
    顾秋绵却转过了身子。
    无数的人、无数的手、无数的人影,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了张述桐,便拋下了马车义无反顾地向他走去,她的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著站在张述桐面前,游客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安静了一瞬,主持人也下意识放下话筒。
    张述桐也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临阵逃脱,万眾瞩目之下,他看著顾秋绵的脸,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念头,张述桐紧紧攥著那个妙蛙种子,好吧,他承认了,他好像差点骗了自己,什么劝她上车好好去玩的通通都说不出口了,其实张述桐更想和她到处逛逛,哪怕一路跟在马车后面,只要她开口。
    只要她开口。
    所以顾秋绵开口了,她紧紧地看著张述桐的眼睛,甚至不自觉握住了他的手,仿佛一鬆开他就会从身边消失一样一
    “83號是你!”
    张述桐一点点张大嘴巴。
    “我说,83號是你,別想跑!”周围实在太吵,她不得不提高声音,“你怎么这么慢,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走快走!”
    她不由分说地拉著张述桐朝前走去,张述桐呆呆地摸出了兜里的字条,一串熟悉的数字跃入眼帘,他好像记起来了,抽奖的时候是顾秋绵抽的,她隨便选了一个號码放在张述桐兜里。
    “快点!”
    顾秋绵又在催促道。
    张述桐的大脑却仿佛停止了运转,什么叫快点?让他快点去马车上坐著吗?
    主持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看来刚才闹了个误会,那就让我们以更加热烈的掌声,欢迎新的公主!”
    掌声响如雷动。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早就杀了主持人好几次,张述桐急忙压低声音:
    “你上去不就好了,分得这么清楚干嘛?”
    “我是来玩的!”顾秋绵回头大喊道。
    不等张述桐说话,她就抢先一步答道:
    “我上去哪有你上去好玩!”
    然后花枝乱颤,险些倒在他身上。
    张述桐第一次觉得从公园里出来是个错误的选择,还不如和杜康畅聊几句感情与姑娘,可美好的姑娘只存在於美好的想像中,不像身边这个只会坑他!!
    现在他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主持人连手中话筒都差点没拿稳,电流声滋拉一下响彻耳际:这是我们游乐园举办巡演以来,最独特的一位公主,大家再给他一点勇气……”
    张述桐心说我不要勇气我只想要杀气,而且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个男性抽中公主?未免太巧了吧,可隨后他又惊觉男人为什么要去抽公主巡演的签?
    他就不该被顾秋绵一扯袖子就跟她走!张述桐发自內心地检討,可回过神的时候顾秋绵已经把他推上了马车,周围的护卫也面带笑意地看著他,一点都没有对公主的恭敬……不对!他就不是公主!顾秋绵一挑下巴,好像她才是那个正牌货:
    “送公主回宫。”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了,耳边的喧囂却没有远去,张述桐挤在狭窄的车厢里,脑子仍然混乱一片,他听到车前的马打了个大大的响鼻,然后车轮缓缓开始转动。
    管弦乐响了起来,萨克斯小號长號一同吹响……將人声淹没了下去,可外界的无数双眼睛都在透过圆形的窗户打量著他,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起鬨声又將乐器声盖了过去。
    这时候一道身影挡在了窗前,来人是个年轻的女性,戴著高礼帽穿著护卫服的样子颯爽极了,看上去就和小护士差不多大,张述桐朝护卫姐姐投去感激的视线,对方却憋著笑说:
    “您该换衣服了。”
    “还有衣服?”
    “当然,就在您手边。”
    张述桐愣著转过头,原来脚边还放了一个箱子,他拿起来一看,一件很厚的披风和一顶王冠,他说有必要这么专业吗?护卫姐姐说既然您想体验一下,那我们主办方自然要尽心做好,说实话我们的確是第一次碰到您这样的客人。
    张述桐一脸黑线地说这就是个乌龙,话说现在弃权还来得及吗?
    他说著敲敲车窗,车前的马又打了一个响鼻一一这匹马好像很不爽,一有动静就打喷嚏。
    “除非您跳车。”
    对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一脸严肃地跟在车旁走著:
    “別临阵逃脱呀帅哥,待会配合一下,咱们要与观眾互动的。”
    张述桐足足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看看手机,八点四十多分,果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游客站在道路两边,等待著马车的到来,这算是市里游乐园的特色活动,冬天的门票不怎么好卖,尤其是夜场,也是游乐园想出的揽票的手段,所以很是上心,效果同样不错,明明是二月,周围欢闹的气氛却让张述桐有了种跨年的感觉。
    人们举著手机翘首以盼,来回张望著英气勃勃的护卫队和精美的南瓜马车,当然还有马车里的公主这一天一个少年撑著脸坐在里面,人群先是一愣,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然后爆发开来,一路都是欢声笑语,张述桐原本面无表情地看著外界,后来连他自己也笑了。
    游乐园,不就是用来大笑的地方吗。
    张述桐不清楚世界上第一家游乐场是怎么来的,它也许是商人们为了赚走你口袋里的钱绞尽脑汁的產物,可它的初衷的確是为每一个人带来欢乐。
    张述桐渐渐也感到有趣,甚至会和外面的人招一招手,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车子停下了。
    既然是巡演,那就是边走边演,不可能所有人围著他自己转,马车与护卫队也不是简单地围绕著游乐园转一圈,而是会停靠在几个固定的地点,与沿途的游客互动。
    这么晚了整个园內却很少有漆黑的地方,每条道路上都亮著灯,月色混著灯光蔓延在路面上,一直到流淌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护卫又走了过来,小声问:
    “衣服换好了吗?”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张述桐翻个白眼,“我已经很配合了。”
    “可你也不能一直穿著牛仔外套啊,”对方说著说著又想笑,“本来就很不像公主了。”
    张述桐嘆了口气,披上了那身红色的披风,没忍心告诉对方红披风加牛仔外套看上去更像个斗牛的而不是公主。
    他知道待会有个活动就是公主將免费的纪念品发到顾客手里。护卫姐姐又好奇道:
    “不过为什么你女朋友不坐而是让你上来?”
    “不是女朋友。”张述桐再度澄清。
    “原来不是吗?”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姐妹。”张述桐隨口说道。
    “哈哈哈,你好幽默啊……”护卫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彼时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离上场还有几分钟,他就坐在车子里繫著披风的扣子,与对方聊著天。“你们每个晚上都这样吗?”张述桐问。
    “差不多吧,人少的时候就把流程搞得简短点。”她伸个懒腰,倚在马车上,“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学生?刚放假?”
    “嗯。”
    “我比你放的早几天,”她摘下帽子,擦了下鬢角的汗珠,“大学生,来打寒假工的。”
    “看不出来啊。”
    “是说我老?”
    “是看你眼里有杀气。”
    护卫姐姐敛去了眼里的杀气:
    “没办法嘍,寒假想跟朋友出去玩,只好打工赚些钱,而且员工买票可以打折的。”
    张述桐忽然想到自己的压岁钱也见底了。
    “员工还没有玩腻吗?”
    “压根找不到机会玩,我是兼职,就晚上跑过来,穿上衣服一走就走好几个小时,”她嘆了口气,“我其实觉得巡演蛮没意思的,来游乐园里当然是要玩各种设施啊,就像你去水族馆不是为了看鱼吗?结果端上来一个美人鱼表演。”
    很有哲理的比喻。张述桐深表赞同:
    “我也是,寧愿多坐几圈过山车。”
    “对吧,总算碰上知音了,”护卫挺高兴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是多坐几圈摩天轮。”“这种东西真的会腻吧。”
    “女孩子吗,对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晚上的摩天轮。”护卫又问,“你朋友在哪,怎么没看到?”
    “她……”张述桐来回打量了一眼,却没找到顾秋绵的身影,好不容易看到了,发现她被挤在了人群的最外围,现在她成了孤零零的那个,张述桐又忘了把手机还给她,她也就没法拍下自己的糗照,活该。“看得出来你还蛮宠你朋友的。”
    “什么?”张述桐没怎么听懂,“还有,好肉麻。”
    “那就换个词,还挺惯著她,其实是她把你推上来的吧,这种事如果你真不想来没人能强迫你。“有吗?”张述桐很纳闷。
    “有吧。”
    张述桐一拍额头。
    “怎么了?”护卫惊讶地看著自家公主。
    “早知道该当成一个条件的。”他自言自语道,“那我扮成公主岂不是亏大了?”
    “我把手机给她,一会回来。”说著张述桐跳下车子,一身火红的披风醒目,“麻烦掩护一下。”“哎,你別跑啊……”“都聊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可是知音,一定不会影响演出的……”
    马车停在路边,护卫只好帮他打开了另一侧的门一一公主居然是被锁起来的,张述桐觉得这很值得吐槽,但他现在没多少时间了,他悄悄下了车子,用力拍了一下车厢,车前的马不耐烦地叫了两下,一时间吸引了人群的视线,而他借著夜色的掩护,弯著腰溜出包围。
    许多人许多手,许多的身影,顾秋绵在人群的外围,她想尝试著挤进人群,却不像张述桐那样能拉得下脸,每次便都以失败告终,顾秋绵皱皱眉毛,似乎下定了决心
    “喂,顾小姐。”
    张述桐拍拍她的肩膀。
    谁知顾秋绵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平时优雅的样子,张述桐无奈地看著她,她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你……”又在笑,“你不演公主……”还在笑,“哈哈哈哈……跑来这里干嘛?”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你。”张述桐说,“很重要。”
    “说吧,”顾秋绵凑近了脸,嘟囔道,“到底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扮公主算不算一个条件?”
    其实不用等顾秋绵回答,张述桐早就知道了答案。
    “不算?”他说,“那我不演了。”
    所以张述桐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了。”
    顾秋绵愣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摩天轮。”
    “可……”
    张述桐將披风披在了她身上,歪了歪头:
    “这样还冷吗?”
    他头疼道:
    “谁叫你从臭美的,结果最想玩的东西还玩不了。”
    顾秋绵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那件披风,用力点了点头,谁知道她在同意什么,她又朝远处的摩天轮望去,路灯明亮,所以张述桐能清楚地看到有一丝惊喜从她眼绽开,像是礼花绽放,她下意识喊道:“现在几点了?”
    “五十分整。”
    张述桐已经提前看好了时间,八点五十分,距离最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他们没空说话了,她穿著靴子,在这时候反倒添了麻烦,靴子有鞋跟,根本跑不太快。
    所以他在路牙石边伏下身子:
    “上来!”
    明明还没有起跑,张述桐却觉得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顾秋绵的目光,说著自己也不一定能听懂的话:
    “话说啊,我刚才帮人解决了一个感情问题,感悟颇多,学到了一个新道理,叫不能自欺欺人,什么叫自欺欺人呢?”张述桐有些难为情地清清嗓子,吐出一口气,“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觉得坐马车太浪费时间,所以,你……”
    “不想听道理!”
    一双手臂就这么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大喊道: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