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意见高度统一,反正都是后半夜了,人都折腾起来了,也没必要再回屋睡那一个半个时辰了。
    於是大家回去收拾起铺盖,装上车就准备儘快启程回黑风寨。
    没想到临要走了,村里却又出变故了。
    以老王头为首的几个老头子坚决不肯回去,非要留在村里看守各家的粪堆。
    “东台村的人敢来偷东西,別的村子听到消息,也可能来偷东西。
    “你们谁都別劝我了,我不走,我就在村里守著,等你们回来。”
    “没错!这些粪肥可是村里大家积攒了一年的,若是趁著咱们一来一回的功夫被人偷了,那可是想弄都弄不到了。”
    粪肥这种东西,並不是说猪牛和人拉出来就可以直接用在地里的。
    必须要经过堆肥发酵才行。
    直接用在地里会把庄稼都烧死的。
    所以村里这些能用的粪肥,都是至少经过大半年的堆肥发酵之后的。
    这玩意现做来不及,花钱也很难买到,所以老王头几个人才会如此看重。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秦仕谦又怎么可能同意他们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留在村里。
    最后经过金叔的调停,决定由老王头,张熙、卫昊和另外几个年轻人留在村里看守。
    秦仕谦还不放心地把豹子给他们留了下来。
    这样即便是东台村的人又杀个回马枪,他们也不至於毫无抵抗之力。
    再不济豹子也能跑回黑风寨报信儿。
    都安顿妥当之后,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秦仕谦便带著车队出发回黑风寨了。
    回去一路都很顺利,回到寨子里,老金头和秦仕谦就立刻找到秦愷峰,报告了东台村半夜偷袭的事儿。
    “村里人没有受伤吧?”秦愷峰最先关心的就是这个。
    “爹,放心,村里没有人受伤。
    “就是豹子险些被郭成文用淬了毒的匕首伤到,所以张哥和卫哥出手射杀了郭成文。
    “如此一来,咱们跟黑风寨的梁子也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回还不等秦愷峰说话,老金头就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儿,咱们跟东台村的关係也没好过。
    “再说了,这次是他们咎由自取。
    “结下樑子又如何,咱们如今也不怕他们。”
    秦愷峰闻言点点头。
    的確,被人欺负到头顶上了,反击才是硬道理。
    否则不但要被东台村的人看不起,连带松江村的村民也会觉得抬不起头。
    “如今咱们都搬到寨子里来了,东台村的人就算再厉害,也没办法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通知村里所有人,以后出寨子,必须要结伴而行,以免落单遇到危险。”
    老金头闻言连连点头称是。
    秦仕谦把这件事匯报完,就又说起余老太太的事儿。
    一提起这个,老金头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
    之前还是他主动找秦愷峰说的余老太太和小花的事情。
    如今又是他提出要把余老太太带回来。
    著实显得有些出尔反尔,也不太厚道。
    好在秦愷峰並没有纠结这件事,反倒十分信任道:“金大哥,这件事你拿主意就好,我信得过你。”
    老金头忙道:“秦將军,你放心,我会看好余老太太,不让她搞事情的。”
    秦愷峰和秦仕谦在余老太太的事儿上给了老金头面子。
    但是回家之后,周氏却没给爷俩半点儿好脸色。
    秦愷峰还稍微好一点,秦仕谦一进屋就被亲娘摔摔打打,阴阳怪气了半天。
    秦仕谦无奈,只得溜边儿进屋,找到章氏问:“媳妇,娘这是怎么了?谁惹她生气了?”
    章氏嘆了口气道:“还能因为啥,还不是因为余老太太的事儿。”
    “啊?”秦仕谦张大了嘴,“为啥啊?”
    这回不等章氏说话,周氏已经手持扫帚从外间冲了进来,衝著秦仕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你明知道她就是那个大仙儿,还把她带回来?
    “你是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害参参的了?
    “她们污衊参参是灾星,恨不得让她胎死腹中。
    “你这死小子,亏你天天还像是多疼闺女似的,结果就这?
    “不杀了她给参参出气也就算了,你还把她给带回来?
    “我真是要被你爷俩气死了!”
    秦仕谦也不敢反抗,只能双手抱头,任由周氏打自己出气。
    周氏打完秦仕谦,又难得地扭头冲章氏发脾气道:“你也是太好脾气了,老三同意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反对呢?
    “你可是参参的亲娘,当初大仙儿是怎么害你的,你都忘了?”
    虽说周氏这话,已经比说秦仕谦的温和许多了,但章氏还是被说得瞬间红了眼圈儿。
    周氏说的没错,她是孩子亲娘,怎么可能忘了当初那段艰难的时候。
    但是她心里也清楚,遇事还是要从大局考虑。
    “娘,参参是我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我怎么可能忘记这所有的一切。
    “但虽说因为爹有本事,如今大家都拥戴尊咱们。
    “可咱们毕竟是被流放至此的。
    “对松江村来说,咱们到底还是外人。
    “爹什么事情都拉著金叔一起做决策,不也是因为如此么!
    “一旦两边意见不统一,娘觉得村里人是会支持咱们,还是支持金叔啊?
    “即便爹和夫君的武功高,但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更不要说他们还教给村里人那么多防身杀敌的本事。
    “金叔和村里人的意见,爹和夫君都不可能不考虑的。
    “我心里当然恨啊,但好在如今参参平安无事。
    “为了村里的团结和平安,娘,我愿意先眼下这口气。
    “所以您也別因为这件事生爹和夫君的气了好不好,他们那么疼参参,心里的难过肯定不比您少。
    “您好歹还能打他们骂他们发泄出来,他们又能跟谁去倾诉呢?”
    章氏红著眼圈儿的一番话,把周氏说得面色变了又变。
    她最终放下了手里的扫帚,伸手摸摸秦仕谦的脑袋。
    虽然没说话,但也算表达了一下安慰。
    最近日子过得太顺当了,几乎让周氏忘了,自己全家如今还是戴罪之身,是朝廷的流放犯。
    松江村的人之所以肯听从秦愷峰的,是因为他能给大家带来利益和好处。
    余老太太事小,但是为了她,让双方之间產生裂痕,那就太不值当了。
    最怕的是,这些裂痕都是藏在暗处的,刚开始根本看不出来,但今后却保不齐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发,引起难以估量的祸患。
    周氏此时心里有些生自己的气。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儿媳妇都能看清楚,自己居然都没有想到。
    幸好此时陈秋寧来了,招呼道:“嫂子,咱们该去做晌午饭了。”
    周氏急忙扯著衣襟擦了才眼睛,这才转身往外走:“来了。”
    她刚出门,陈秋寧就看出不对,纳闷儿地问:“嫂子,你这是咋了,眼睛咋这么红啊?”
    “嗐,没事儿,刚才眼睛里进沙子了。
    “你来叫我的时候,我正让老三媳妇帮我吹呢!”
    陈秋寧明白周氏这是不想说,於是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晌午饭做好之后,村里所有人都来到大厅吃饭。
    余老太太十分低调地选了个最角落处的位置。
    但周氏走进大厅还是一眼就看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章氏说的那番话,最后终於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地走了过去。
    老金头在上面道:“大家抓紧吃饭,吃完饭之后,村里女人们都留在寨子里收拾屋子,男人们都拉著平板车跟我回村里拉肥料。
    “还有一件事必须提醒大家,没事儘量不要出寨子,就算出去,也必须要结伴同行。
    “万一落单遇到东台村的人,恐怕会有危险,知道不?”
    村里人都知道昨晚东台村的人做了什么,所以听了老金头的话,立刻齐齐应声。
    “金叔,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寨子里不缺吃不缺穿,后山还有地,谁閒著没事要出寨子啊!”
    “就是,就算去赶集,咱们也是许多人一起去。
    “到时候大家都带著手弩,东台村的人若是敢找事,就再干掉他们几个人,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招惹咱们。”
    有了之前收拾山匪和昨晚反杀东台村这两次经歷,松江村的人如今都信心大增。
    真碰上还指不定谁贏谁输呢!
    秦愷峰闻言,及时站出来给大家降降热度。
    “大家听我一句,咱们虽然不怵东台村的人,但是俗话说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而且咱们如今的日子,可是肉眼可见地一步步在往高处走。
    “为了东台村那些人,让自己受伤甚至是丟了性命,值当吗?
    “就算是一命换一命,说起来好像不亏似的。
    “但他们一条烂命,怎么能跟咱们比?”
    村里人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此时听得秦愷峰一说,不免都陷入了沉思。
    秦將军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自己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呢!
    凭啥要跟他们拼命去?
    见村里人都连连点头,秦愷峰知道大家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吃过午饭,秦仕谦再次整装出发。
    这次只带走了男丁,回村运粪肥去。
    另外一边,东台村此时陷入了巨大的悲慟之中。
    被抬回去的几个人家里已经哭作一团。
    “我的儿啊——你咋就没了呢——
    “你咋忍心让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夫君,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家里上有爹娘,下有儿女,你走了让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村长郭家的房中却是一片死寂。
    郭成文的妻子看到丈夫的尸首就直接晕厥过去。
    醒过来之后就默默地躺在炕上流眼泪。
    卫氏则瘫坐在地上,盯著郭成文的尸体,看著他身上那两个血窟窿,眼底逐渐变得猩红一片。
    郭成武守在旁边,见卫氏不哭不闹甚至连点儿声音都没有,心里害怕极了。
    他小声劝道:“娘,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你別这样。”
    卫氏却对这话充耳不闻,身子也一动不动。
    要不是她的前胸还在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简直也像个死人一样。
    郭向荣站在院子里,根本连进屋都不敢。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妻子交代,为什么好好的儿子,跟著他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娘——”郭成武守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这回卫氏终於动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別吵,別打扰你弟弟睡觉。”
    一听这话,郭成武的心瞬间凉了。
    娘亲这是受刺激,脑子出问题了吗?
    “娘,你別嚇儿子啊!”郭成武跪在卫氏面前,双眸含泪道,“就算成文没了,你和爹还有我啊!
    “我会连成文那份儿一起扛起这个家,我会给你和爹养老送终,会把弟弟的孩子抚养长大,我……”
    “啪!”
    郭成武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卫氏瞪著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郭成武,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是不是!”
    郭成武惊惧莫名,捂著脸委屈地问:“娘,儿子说错什么了?”
    “你別叫我娘!”卫氏声嘶力竭地嘶吼,“成文没了你是不是特別高兴?
    “终於没有人跟你抢了是不是?
    “以后这个家就都是你的了!
    “郭成武啊郭成武,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
    “娘,我知道你和我爹一直更疼成文,但我是大哥,我从来都没嫉妒过他一分一毫。
    “弟弟没了,是我一步一步把他背回来的!
    “我心里的难过一点儿也不比你和爹少。
    “娘,你要是这么说儿子,那儿子真是无法苟活於世了……”
    郭向荣一开始听到屋里的吵闹声,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屋劝说一下。
    但是越听越不对劲,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衝进来道:“成武,你娘是失心疯了,你千万別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你和成文,在爹眼里都是一样的!”
    已经没了一个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能再把仅剩的一个逼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