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爹瞪大眼睛,谨慎问:“你爷爷没骂你吧?”
    “没。”叶云川笑答:“我爷爷素来疼我,哪里捨得骂我。”
    郝老爹看向女儿,问:“也没骂我们家秀眉?”
    “那就更不可能了。”叶云川忙摇头:“我爷爷从来不说儿媳妇或孙儿媳妇的坏话,一句都没有,更別说骂了。我爷爷只是瞪了瞪我,说云师父遗產的事这么麻烦,为什么没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了,必定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叮嘱秀眉別太伤心,还说有什么事就回家去说。他还说,我们俩只是差一个婚礼仪式,在他眼里早就已经將秀眉当成自家人。叶家是我的家,也是她的家。”
    郝老爹闻言,脸上笑出一大朵菊花。
    “老亲家爷爷真是老好人吶!秀眉,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他有好几个儿子,但女儿却只有这么一个。
    他和老伴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
    一开始,他们不捨得女儿远嫁,按照村里的传统,早早就在村长的安排下,指婚给了村里一个小伙子。
    谁知女儿突然著了魔似的,看上了背著画板闯上山的一个柔弱男子!
    那男子长得白嘘嘘,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模样,又满嘴大家听不懂的话,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他背上的画作掉了出来,竟画著一些没穿衣服的女人——简直是人面兽心的混帐!
    於是,大伙儿把这个异乡男子给绑了,还將他打了一顿关起来。
    谁知小女儿一转身就將他给送下山,还將打小白脸的一眾人等骂得狗血淋头。
    秀眉说,那些是西方什么復兴什么时期的艺术风格,还骂他们完全不懂得欣赏,反而怪人家是流氓。
    眾人半信半疑,不过想著他都下山了,应该不敢再来,便没继续追究下去。
    谁知小女儿突然跟著了魔似的,竟单方面跟订婚的男孩取消婚约,转身带著行囊下了山。
    眾人找遍了山上,又下山在附近地区找了几天,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眾人猜想她多半是找云师父去了,都暗暗担心她。
    被解除婚约的小伙子找了村长,抱怨秀眉太无情,还说她变心跟別的男人跑了。
    村长气呼呼找上门来,他和老伴只能敷衍应卯。谁知对方不依不饶,还威胁说要將秀眉浸猪笼。
    气得他和老伴破口大骂!
    他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时捨不得打捨不得骂。
    还没嫁到別人家,別人家就敢喊打喊杀,气得他们直接跟村长闹掰,发毒誓跟小伙子一家彻底断了往来!
    几个哥哥和嫂子听到后,都支持他们的做法。
    可秀眉那丫头竟一去不復返,甚至直到她母亲病倒,仍没法联繫上她。
    儘管如此,眾人还是捨不得责备她。
    哪怕因为她拒绝了村长安排的婚事,哪怕因为包庇她被村长骂,被全村的人骂,他们一大家子也都认了。
    那会儿自家人仍住在山上,没少被村长奚落嘲讽,也没少被村民们指指点点。
    可他梗著脖子,喊来了几个儿子儿媳妇和一眾孙子孙女,说別人怪秀眉也就算了,自家人可不能跟著落井下石。
    几个儿子忙摇头,一概都护著小妹。
    几个儿媳妇都曾受过小姑子的照拂,甚至好几个坐月子都是小姑子帮忙照顾的。她们都说小姑子不想嫁就不嫁,大不了山上不住了,重新找其他地方租住。
    他很感动,安慰他们说天无绝人之路,风波迟早会过去。
    果不其然,村长和其他村民见他们一家子装聋作哑,慢慢地就不骂了,连奚落都少了。
    都是本村人,祖祖辈辈都在山上互帮互助熬过来的,每天不是抬头见就是低头见,也不好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后来,秀眉寄钱回去让他们到县城买地建房子,说十几个侄子侄女不能不受教育。为了下一代著想,必须搬出大山。
    他们一家子从没见过如此巨款,一个个都懵了。
    几个儿子曾跟著村里的同龄人跟著云师父学了几年学,懂得一些官话,认得常用的字,也会简单算数。
    正因为如此,他们方能时不时下山打短工,日子也比其他村民殷实。
    可自从云师父走后,山上便没了老师。
    十几个孙子孙女都只是跟著秀眉学了一些简单字眼和简单计算题,跟半个文盲差不多。
    几个儿子都一致赞同秀眉的提议,想著能进城住,孩子们还能受教育,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
    有钱好办事,很快在县城买了地,雇了十几个泥工,外加自己人,轰轰烈烈忙了两个多月,总算將房子建好了。
    一家子告別村长和邻居们,浩浩荡荡下了山,喜气洋洋搬了新家。
    村长和村民们听说是秀眉在外头赚了大钱,自家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一个个都羡慕不已。
    於是,秀眉在村里的风评瞬间变了,从以前的毛丫头成了好女儿。
    后来,他时不时仍会上山,给村长和邻居们发发菸丝,给孩子们发点喜糖或小饼乾。
    所有人都热情得不得了,夸他养的女儿是天上的明珠,是家里的发財树。
    他们时不时要问起女儿的婚事,说她年纪不小了,得谈个好人家。
    他直接告诉他们,说女儿的对象是京都人,出嫁后应该会留在京都。
    他不敢说女儿看上的男人,就是当初的小白脸,省得女儿又得遭人奚落嘲笑。
    眾人一听说秀眉的未来夫婿是大城市京都人士,羡慕得不得了。
    不过,也有人酸溜溜说大城市的夫家可不好应付。自家女儿又是远嫁,万一被欺负或出了什么事,娘家离得远,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
    所以,即便云川那小子对他很殷勤,时不时给他们寄东西,他心里仍忐忑不已。
    尤其听说云川家是京都的大家族,在当地很有名望和地位后,他就更担心了。
    自家只是普通家庭,大字不认得几个,家里要啥没啥。
    女儿如果找的也是普通人家,他丝毫不担心,因为以女儿的能力和智慧,绝对能带著夫家走向康庄大道。
    可偏偏是那么好的人家!
    他一直暗暗担心女儿高嫁以后,婆家人会瞧不起她,甚至偷偷给她穿小鞋使绊子,欺负她是远嫁的,看不起她来自山里人家。
    如今听说叶云川的爷爷这般好说话,对女儿很是疼爱,他心里高兴得很,也暗暗鬆一口气。
    一个家族的大家长能认可女儿,丈夫又对她百依百顺,以后她在婆家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郝秀眉听完,咧嘴笑了笑。
    “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郝老爹看向叶云川,问:“云川,那亲家和亲家母那边呢?你们什么时候过去?要不要我陪著你们去?咱们远道而来,不跟亲家他们打声招呼——貌似不太礼貌。”
    叶云川“啊?”一声,眼神飘忽,赔笑又赔笑。
    “那个——”
    “不用了。”郝秀眉语气带著不悦,“你们从老家县城坐火车三天两夜过来,他们却连面都不露。现在是他们家要娶儿媳妇,不是我要招赘他们的儿子。他们爱来不来,不用管他们。”
    额。
    郝老爹愣住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家人千里迢迢北上是为了嫁女儿。
    他內心七上八下,却仍存著一丁点幻想。
    “估计是亲家他们一早就將婚礼准备好,却临时因为云师父的事给耽搁了。好好的婚事被丧事给影响了,亲家他们心里头多半会觉得晦气……”
    “才不是呢。”郝秀眉鬱闷道:“我们的婚礼都是爷爷和几个叔伯在安排。叶云川他爸妈根本没插手!他们爱怎么想都行,反正我是要嫁给他们儿子,又不是嫁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