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
    晨曦的微光刺破斯莫威尔那一层薄薄的雾靄。
    肯特家的鸡舍前。
    如今被好大儿送来农场养老的莱昂內尔·卢瑟坐在一张甚至已经有些掉漆的摺叠马扎上。
    他身上依旧穿著那套高级西装,但这並不妨碍西裤的膝盖处沾上了不明的饲料残渣。
    他坐姿笔挺,仿佛屁股底下坐著的不是几美元的破马扎,依然是莱昂內尔集团顶层的真皮老板椅。
    手里握著一本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面上,神情严肃。
    而被他如此严阵以待的对象...
    是一只芦花老母鸡。
    它正缩在稻草堆里,歪著头,用那双豆大的黑眼睛盯著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
    莱昂內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编號007。”
    莱昂內尔声音低沉,这是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根据我的数据追踪,你的產出率在本周已经下降了35%。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用笔尖轻轻敲击著笔记本,“这在我的管理体系里,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资源浪费。”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换毛期,那是藉口,弱者才找藉口。我要的是结果,是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格子里的优质鸡蛋。”
    老母鸡无动於衷,甚至慵懒地抖了抖翅膀。
    莱昂內尔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听著,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的绩效曲线在明天不能回升,我保证,你会出现在玛莎女士今晚的汤锅名单里。肯特农场不养閒人……也不养閒鸡。”
    “咯——咯咯。”
    老母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然后极不给面子地转过身,屁股对著莱昂內尔,极其顺畅地在他原本鋥亮的皮鞋边拉了一坨热气腾腾的排泄物。
    “......”
    莱昂內尔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那一页的表格上,在那只母鸡的头像旁画了一个巨大的x。
    而在几米外的门廊下。
    克拉克手里还举著喝了一半的鲜牛奶。
    整个人依然保持著举杯送到嘴边的动作。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位曾经差点统治世界的商业巨鱷,居然如此和一只鸡较劲。
    这就是被附身留下的后遗症吗?太可怕...
    他以后一定不要被那种东西附身!
    “有事吗?”
    莱昂內尔抬起手腕,瞥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根据我的日程记忆,大都会大学的寒假应该在昨天就结束了。”
    “你现在的状態,属於旷课吗?”
    克拉克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呃,其实还没有完全开学。教授说第一周是『社会实践周』,留给我们外出採访和寻找新闻素材的时间。”
    “新闻素材?”
    莱昂內尔挑了挑眉,手指习惯性地去摸西装內侧的口袋,似乎想掏出一张签名通证,“需要我给星球日报或者大都会电视台打个电...”
    “好吧...”
    “以你和莱克斯现在的『蜜月期』关係,我这个前任董事长的確没必要多此一举。”
    “哈哈哈哈...不用麻烦了,莱昂內尔叔叔。我自己能搞定。”
    克拉克笑著摆了摆手。
    下一秒,肯特农场的晨风突然毫无徵兆地变得猛烈。
    “呼——”
    空气中並没有爆鸣,只有一道红蓝交织的残影在视网膜上定格又消散。
    莱昂內尔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有些土气的农场男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离地半米处、身披鲜红斗篷的钢铁之躯。
    晨曦洒在他胸前那个金红色的s徽章上,折射出金属般的质感。
    “我去巡逻了,顺便找找素材。晚上见,叔叔。”
    “氪普托今天说想去大西洋上溜一圈,麻烦您带他跑一趟了。”
    话音刚落,气流捲起地上的几根稻草,克拉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直衝云霄,在大气层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湍流轨跡。
    莱昂內尔站在原地,平静地点了点头。
    “送快递的好手。”
    他低声评价了一句,隨后重新坐回那个吱嘎作响的马扎上,翻开笔记本,用笔尖再次指向了下一只芦花鸡。
    “好了,编號008,別看天了。刚才那是超人,不是你偷懒的理由。我们继续谈谈你的產蛋问题。”
    ......
    “大都会的重建不能仅仅依靠奇蹟,更不能只仰望天空中的那个红色披风!”
    “莱克斯·卢瑟先生正式宣布启动『大都会復兴计划2.0』。卢瑟集团承诺,这將是人类智慧重掌未来的第一步……”
    广播里的声音亢奋而极具煽动性。
    厨房里瀰漫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烟火气,培根在平底锅里受热蜷缩,发出滋滋作响的美妙声音,动物油脂混合著黑胡椒的香气在空气中霸道地扩张。
    洛克·肯特腰间繫著一条画著夸张向日葵图案的围裙...
    这是维吉尔去年的涂鸦作品。
    小傢伙爱不释手,於是洛克也只能忍痛穿上。
    “早。”
    身后传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沉稳声响。
    莱昂內尔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双开门冰箱,动作嫻熟地拉开门,单手取出那一加仑装的鲜牛奶。
    “哟,这不是我们的『鸡舍ceo』吗?”
    洛克调侃道,“看你这气色,比当初天天在財经新闻封面上见到你的时候还要红润。看来肯特农场的风水確实养人,连华尔街的鯊鱼到了这儿都能养出婴儿般的睡眠。”
    “这是显而易见的,洛克。”
    莱昂內尔耸耸肩,“在这里,我的主要工作对象是一群虽然愚蠢但至少遵守生物本能的家禽。而在大都会,在大那个所谓的『权力中心』,我不得不花费十二个小时去管理一群更加愚蠢、贪婪且毫无逻辑的董事会成员。”
    “相信我,相比之下,家禽不仅管理成本低,而且诚实。它们心情不好就绝食,心情好就下蛋。最重要的是……”
    他举起牛奶杯致意,“它们至少还能提供实实在在的优质蛋白质。而那些董事会成员?除了提供皮质醇和高血压,一无是处。”
    將装满培根和煎蛋的盘子推到桌上。
    “莱克斯最近可是风头正劲。”洛克隨口提起,“昨晚我看新闻,卢瑟集团股价再创新高。他干得不错,看来真的完全接手了。”
    “乔纳森说他后悔没入手了,他还以为那小子会跌的很惨,毕竟莱克斯在乔纳森眼里还是那个在农田里乖乖种田的小鬼。”
    莱昂內尔並没有立刻接话。
    “唉……”
    直到一声极轻的嘆息从他嘴里嘆出,“现在估计正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痛饮著权力的毒酒呢。”
    “让他喝吧……不喝醉一次,他永远学不会怎么在宿醉后清醒地数钱。每个人都要走这一遭,哪怕那是地狱。”
    “我是怕他竞选总统你知道吗?”
    洛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叉起一片还在滋滋冒油的培根,“我得祈祷美利坚的核按钮没有声控功能,否则他稍微一激动……”
    莱昂內尔忍俊不禁,但他只是轻轻晃了晃牛奶杯,那种眼神仿佛在说:对於卢瑟来说,白宫或许只是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董事会罢了。
    ……
    肯特农场的时间流速,似乎遵循著一种奇特的相对论。
    当你在华尔街盯著k线图时,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
    而在这里,日升月落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隔。
    莱昂內尔的日子被琐碎而真实的劳作填满了。
    上午十点,他可能正穿著衬衫,站在齐膝深的草丛里给那群奶牛分发精饲料。
    他会像审批预算一样,精准控制每一勺的分量,绝不多给一克。
    或者被乔纳森拉过去帮他组装高达模型,在需要的时候帮他递胶水。
    下午两点,也许是为了配合那位不在家的德鲁伊萨拉菲尔,他得跟那位名为凯拉的少女。
    那个有著一头如月光般皎洁的银髮,眼神里总是带著未被驯化的野性和对人类规则的困惑的狼女孩,去调解两只因为爭夺领地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土拨鼠。
    当然,莱昂內尔的调解方式通常是:
    “这是地契划分协议,你们谁签了字谁就有理。”
    然后愤怒的土拨鼠们就会朝他呲牙。
    而在黄昏时分,这个前世界首富则是面临著终极挑战...
    骑著那头名叫宙斯的公狮鷲,去遛一只拥有钢铁之躯和热视线的超级氪星犬。
    他的一天就这样直至深夜...
    肯特农场西侧,那栋与周围质朴风格格格不入的精致建筑。
    这是一栋完全现代化、极简主义风格的独立別墅。
    这是莱克斯·卢瑟在他那不听话的老爹搬来后的第三天,直接动用重型直升机空运吊装过来的。
    美其名曰防止老年人因环境落差產生心理问题,实际上这屋子里的每一个智能家居终端都连著莱克斯的私有伺服器。
    “滚!”
    莱昂內尔猛地从丝绸床单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那个梦。
    那个他化身为狰狞的毁灭日怪物,將世界化为焦土,最后被自己的儿子亲手埋葬的梦。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
    莱昂內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將那些粘稠的黑暗情绪压回心底。
    算了...
    失眠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熟练地掀开被子,走向厨房倒了一杯冰水。
    只是就在他仰头喝水,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时,动作停住了。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农场的草地上。
    在主屋二楼的某个窗口,一个拥有金色双眸的小小身影,正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
    是神都。
    那个平日里眼高於顶、不是圣代不张嘴的小恶魔。
    此时正像一个熟练的夜行大盗,鬼鬼祟祟地打开窗户,身体飘啊飘,最终融化进了远处斯莫威尔深邃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
    莱昂內尔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那一小口冰水在他口腔里慢慢回温。
    这小傢伙……
    也太不长记性了。
    -------
    次日清晨。
    莱昂內尔·卢瑟手里依旧拿著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站在田埂上。
    不过这次面对的不是鸡舍,而是一排整整齐齐、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忍者...
    黑影兵团。
    零成本,全天候,无需社保,绝对服从,
    这些看上去就让人闻风丧胆的暗影杀手,此刻手里並没有握著手里剑或武士刀,而是紧紧攥著锄头、铁锹和粪叉。
    莱昂內尔推了推眼镜,就像在指挥一场外科手术般的收购战:
    “a组。”
    钢笔优雅地指向远处那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他语气平淡,“除草。只要杂草,別伤了根茎。”
    “如果让我发现谁切断了玉米的主根,我让洛克把它塞回影子维度里去。”
    几个红著眼睛的忍者默默地点头,化作几道黑烟钻入玉米地,隨即传来整齐划一的唰唰声。
    “b组。”
    莱昂內尔指向不远处的牛棚,“那边的粪便清理一下。”
    “按照我制定的堆肥发酵流程...”
    “第一层是秸秆,第二层是排泄物。最重要的一点:注意乾湿分离。湿度控制在60%,別让它变得像沼泽一样噁心。”
    领头的忍者僵硬地拿著铲子敬了个礼,带著手下义无反顾地衝进了充满了氨气味的牛棚,背影竟然透出一股使命必达的悲壮。
    也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中,鸡舍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
    一名负责捡蛋的忍者正半跪在稻草堆里。
    它那双习惯了杀戮的利爪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正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只满头大汗的芦花鸡。
    隨著一声微弱的啼鸣,一颗形状並不完美的鸡蛋滑落。
    忍者动作轻盈地接住,快步走到莱昂內尔面前,单膝跪地呈上。
    莱昂內尔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还带著体温的蛋,又看了看忍者那双期待的红色眼睛。
    “由於你的灵巧,保全了农场的资產增量。”他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你会得到额外的暗影能量配额。恭喜,你现在是小组长了。”
    “......”
    洛克手里端著咖啡,穿著人字拖,慢悠悠地从门廊走了出来。
    他看著那些不知疲倦的完美员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適的嘆息。
    自从这群忍者接手了繁重的体力活,农场的工作效率简直是指数级上升。
    “看来你適应得不错。”
    洛克靠在围栏上,抿了一口热咖啡,“有了这群免费劳动力,我感觉我的腰间盘都要癒合了。”
    莱昂內尔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我记得某位农场主以前可是坚定的『实干派』,天天把『汗水是土地的养料』掛在嘴边。怎么,现在也开始学会资本家那种找人代劳、自己偷懒的恶习了?”
    洛克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有些工具,只有你亲身体验过了才知道它的美好。”
    他看著远处那些而在田间飞奔的黑影,想起了那段由荣恩用数万个分身帮他收割麦子的日子。
    说实在的...
    名为效率的毒品,一旦沾上,真的很难戒掉。
    就和他为什么当年要下血本买联合收割机一样。
    “自从享受过『一人成军』的收割盛宴后,我发现我就已经回不去了。由奢入俭难啊……”洛克感嘆道,“刚好神都上交了忍者的指挥权,用来抵扣这周的圣代。”
    “是吗?”
    莱昂內尔在笔记本上勾掉了一项待办事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你最好祈祷这群忍者没有工会,洛克。否则按照我的压榨强度,它们迟早会罢工的。”
    “毕竟昨天晚上,大概两点十五分左右,我看到神都偷偷从二楼溜出去了。”
    “那你最好祈祷这群忍者没有工会,洛克。否则按照我的压榨强度,它们迟早会罢工的。”
    “毕竟昨天晚上,大概两点十五分左右,我看到神都偷偷从二楼溜出去了。”
    莱昂內尔语气平淡,“莱克斯之前在餐桌上提过一次……他在南非有一座从某位『倒霉』军阀手里没收的废弃金矿?”
    洛克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顿,眉梢挑起。
    ……
    南非。
    开普敦东北部,某废弃矿区深处。
    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阴暗、潮湿。
    唯一的光源是岩壁上偶尔闪烁的几颗萤光矿石。
    环境之恶劣,连最贪婪的淘金客看了都要摇头嘆息。
    但就在这死寂的深渊里,却传来一阵阵机械般不知疲倦的敲击声。
    “叮——当——叮——当——”
    一群黑影忍者。
    他们正拿著早已卷刃、甚至断成两截的简陋镐头,在一刻不停地对著坚硬的岩壁进行挖掘。
    这些忠诚的暗影僕从就像是卡了bug的游戏npc。
    有的忍者手里的镐头彻底断了,就开始用覆盖著黑色烟雾的爪子直接刨土。
    有的忍者顽强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抠下一块可能存在的金沙。
    直至空气撕裂,一道雷光闪过。
    洛克穿著人字拖的身影突兀地降临在这片漆黑的矿坑中。
    看到这一幕,就连洛克这种习惯了压榨……哦不,合理利用劳动力的农场主,都忍不住动了惻隱之心。
    太惨了。
    比起这里,肯特农场的牛棚简直就是五星级度假村。
    洛克嘆了口气,周身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雷光,照亮了那些还在机械劳作的黑影。
    “停手吧,孩子们。”
    洛克的声音在矿坑中迴荡,充满了慈父般的怜悯与神棍般的忽悠感,“看看你们的手指,看看你们这疲惫的灵魂。不要再为了这种世俗、骯脏且低效的黄金折磨自己了。”
    他张开双臂,身后仿佛升起了一轮象徵著农业文明的圣光。
    “哪怕是影子,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跟我回家去吧,那里有更广阔的玉米地、更温暖的阳光,还有更神圣的番茄在等著你们去呵护。”
    ......
    斯莫威尔小学。
    正在睡觉的神都突然打了个寒战。
    “......”
    是错觉吗?
    怎么总感觉有股恶意笼罩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