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將两人的影子在田垄上拉得极长。
    风穿过玉米地,带不起丝毫声音,方圆百米內的空气已被两股无形的生物力场笼罩,沉重如铅。
    克拉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佐德,眼底的热视线喷薄而出。
    “我以为你会出现在近地轨道的战舰上。”克拉克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周遭的草叶簌簌发抖,“极地、荒漠。任何一个没有平民的地方。”
    他下巴微扬,目光越过佐德,扫过安静的农舍,再落回黑袍男人身上。
    “把谈判桌摆在別人的家门口。”克拉克吐字如冰,“德鲁·佐德,你的战术里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剩了。小人之举。”
    菲奥拉跨前一步。
    战靴踩碎土块,她腰间的热能离子刃发出危险的低鸣,杀意直指半空中的氪星遗孤。
    佐德抬起手。
    热能刃的嗡鸣声戛然而止。菲奥拉咬著牙,切断能源,退回原位。
    “是我的副官僭越,也是我冒犯了你的领土。”佐德直视克拉克,双手坦然摊开,展示著没有任何武器的掌心,“天启星的追踪技术过於粗暴,锁定这处坐標只是你来到地球时的引力波残余测算。我降落於此,不带丝毫杀意。”
    他语气篤定。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感受我的血液流速。你清楚,我没有恶意。”
    克拉克眼底的红光渐渐隱没,周围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微风再次扬起他身后的红披风。
    “这是你现在还能站著说话的唯一原因。”克拉克冷冷回敬。
    佐德頷首,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激赏。
    “乔的骨血,卡尔。”佐德向前迈出半步,“看来你把我的底细摸得很透。”
    克拉克身形下沉,踩在堪萨斯的黑土上,红色的泥浆沾上靴底,让他整个人从神明的悬浮状態接回了地气。
    “我在侦测舰上的档案库里见过你。”克拉克平视著眼前的军阀,“掀起议会叛乱的刽子手,德鲁·佐德將军。”
    “刽子手?”佐德咀嚼著这个词,“乔是这么记录我的?不过也是,档案库里的代码当然会这么写。但我想如果你通读了歷史,就该明白那场流血政变的本质。我拔刀,只为拯救氪星。”
    克拉克沉默。
    他看著佐德写满偏执与骄傲的脸,脑海中闪过生父悲伤的虚影。
    一阵风吹来,捲起几片乾枯的玉米叶。
    “我无法评价你和我生父的对错。”克拉克移开视线,看著远处正在犁地的高达,“毕竟氪星只是我的故乡,星球的沉疴与荣光,於我而言已是过去。是地球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血肉。”
    佐德皱起眉,他转身,顺著克拉克的目光看向地平线尽头的小镇轮廓。
    “这颗星球极度软弱。”將军评价道,语气中带著傲慢,“碳基生命短视、贪婪、沉溺於无效的內耗。但不可否认,这片落后的泥沼,將你餵养成了一个超乎预期的怪物。”
    克拉克心中鬆了口气。
    只要对方不將矛头指向地球,谈判就还有推进的余地。
    “我爱我脚下的土地。”超人平静道。
    佐德侧过脸,冷硬的五官在夕阳下投下阴影。
    其实他对这种言论本能地感到厌恶,可目光扫过这片被克拉克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领地,却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氪星拓荒的远古时代,大拓展军团的指挥官们常年驻守边疆。那些手握重权的星区总督,爱自己的殖民地胜过爱氪星母星,將资源与武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是一种高级的领地意识。
    “可以理解。”佐德將这份不快压下,“乔·艾尔贏了我,把你送到了这里,这是既定事实。我从不埋怨你的父亲。战爭本就伴隨著成王败寇,死灰无需重燃。”
    他直视克拉克的双眼。
    “过去已死。现在,坎多城里还有十万个休眠的同胞。我们需要一同出手,將他们从布莱尼亚克的玻璃罐里拖出来。”
    克拉克点头。
    “这也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达成共识。
    佐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转过头,看向一直保持警戒姿態的副官。
    “菲奥拉,接通近地轨道的通讯。”佐德下达指令,“让天启星撤退舰关闭主炮预热,解除对这片坐標的轨道锁定。”
    天启星?
    克拉克眉心猛地一跳。
    “天启星?”克拉克盯住佐德,逐字重复了这个名字。
    佐德轻笑出声。
    他转过身,黑色的氪星长袍在夕阳下翻滚出暗潮。
    “不要误会,我们並不是他们手下的走狗,达克赛德不配统治氪星人。”
    “只是你或许没认出我们,卡尔。”佐德抬起手指,隨意地指了指东方大西洋的方向,“几个月前,在那片深海海沟里,与你交手的可不是什么疯狗。是被套上项圈的我们。”
    克拉克有些错愕。
    深海高压下那些身披黑甲、毫无痛觉、招招致命的杀戮兵器,试图用音爆通道撕裂地球防线的恐怖母盒。
    “我们受制於天启星的黑魔法,成了一群没有意识的丧家之犬。”佐德平淡道,“可现在,牢笼碎了。我们扯断了达克赛德的狗链,顺手夺走了他的旗舰。”
    微微皱眉,克拉克静静看著眼前轻描淡写说出篡夺天启星战舰的男人。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他正欲开口追问母盒的下落,刺耳的咬合声撕裂了田野的死寂。刚刚还在远处翻地的重型高达,不知何时稳稳停在了三人身后十米开外。
    排气管喷出大股炽热的白汽,吹得玉米叶狂乱摇摆。
    菲奥拉的手立刻按上刀柄,膝盖微曲,隨时准备暴起將其切成废铁。
    “哧——”
    机甲胸口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驾驶舱的液压门向上抬起。
    一阵带著机油味的暖风涌出,乔纳森·肯特手里拎著一把沾著黄油的粗柄扳手,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衝著半空中的那抹红蓝身影大声埋怨:“克拉克!你这孩子,回家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你妈晚上都没多备你的那份燉牛肉!”
    刚刚还犹如神明般散发著骇人压迫感的克拉克,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身边的生物力场消散,红披风拖在土里,有些头疼地揉了眉心。
    “爸爸。”克拉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点无奈,“我现在穿著这身衣服,是超人。外人面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好吗。”
    乔纳森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
    他踩著机甲自带的升降踏板,稳稳噹噹降到地面,隨手把扳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装什么大尾巴狼,咱爷俩谁跟谁。”乔纳森走上前,厚实的手掌在克拉克结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战衣啪啪作响。
    拍完儿子,乔纳森这才转过头,视线越过克拉克,落在两个穿著纯黑氪星长袍、浑身散发著威压的陌生男女身上。
    乔纳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带著中西部农民特有的质朴与狐疑上下打量。
    “这两位?”乔纳森问。
    克拉克有些诧异,转身看向佐德。
    佐德微微頷首,“出於对这片领地的尊重,天启星的全球骇入广播,避开了你的王国坐標。”
    克拉克愣了半秒,这才明白为什么斯莫威尔镇上安安静静,完全没有大都会全球广播引发的恐慌。
    佐德把这片农场当成了他的私人王国,甚至专门给这里拉了信息屏蔽网。
    不过这也让克拉克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了看佐德,又看了看父亲。总不能直接介绍:这位是刚从天启星越狱、顺手抢了外星战舰、还扬言要重建氪星的星际军阀。
    “爸爸,他们算是我的……”
    “叔叔。”佐德不轻不重地接过了话茬,隨即走向前来,看著乔纳森,“我是他的父亲,乔·艾尔的同袍兄弟。氪星最高军事统帅,德鲁·佐德。”
    將军语气郑重其事。
    “很高兴认识你,乔纳森先生。这位是我的副官,菲奥拉。”
    乔纳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刚才隔著显示屏,看到农场边缘爆发出的能量波动,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超级反派或者外星杀手来找儿子的麻烦。
    为了给克拉克撑撑场面,他特意把这农用高达开出来,准备隨时提供重火力掩护。
    好吧...现在这火力用不上了...
    居然是来认亲的。
    那么事已至此,斯莫威尔的好客之道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乔纳森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换上了一副熟络热情的笑脸。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亲戚!”乔纳森伸手一指农舍的方向,“两位,在这荒郊野地站著算怎么回事,先进屋坐吧!”
    说完,乔纳森板起脸,转身瞪了克拉克一眼。
    “真是的,克拉克!你怎么能把你亲叔叔晾在风地里?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么没礼貌的待客之道!”
    克拉克:“......”
    “还不快带路!”乔纳森挥挥手,率先转身迈开大步,向著那栋亮著昏黄灯光的木屋走去。
    克拉克无奈地转身,衝著佐德和菲奥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隨后老老实实地跟在乔纳森侧后方。
    田垄上,只剩下两个来自天启星的逃犯。
    菲奥拉盯著克拉克顺从的背影,眼中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战术目镜。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最高统帅。
    “將军?”
    菲奥拉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佐德静静地站在原地,反覆剖析著克拉克刻意收敛生物力场、生怕踩坏田埂的谨慎步伐。
    几秒钟后,將军嘴角缓缓勾起,眼中绽放出明悟。
    “你还是太欠缺大局观了,菲奥拉。”佐德的声音里透著凝重,“他在修行。”
    菲奥拉一头雾水:“修行?”
    “一个握有神明之力的帝王,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佐德目光深邃,“是傲慢。是失控。是长期俯视螻蚁后,不可避免產生的心理异化。天启星的达克赛德就是前车之鑑。”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拿著扳手的农夫背影。
    “卡尔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他刻意给自己找了一个『锚点』。一个毫无力量、脆弱无比的凡人。”佐德的语气愈发篤定,逻辑严密得令人髮指,“通过向这个凡人低头,通过扮演一个顺从的儿子,卡尔在不断地打磨自己的意志。他用这套虚假的家庭<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锁死自己神性中的疯狂,时刻提醒自己为什么要统治这些羊群...”
    “因为只有理解了羊群的平庸,才能更完美地剥削他们。”
    菲奥拉倒吸一口凉气。
    “让万眾敬仰的超人,在农夫面前低声下气。”菲奥拉喃喃自语,“这种极致的心理切割与身份偽装……需要何等恐怖的自我控制力?”
    “这就是卡尔。”佐德整理了一下黑长袍的领口,挺起胸膛,眼中满是讚赏,“不愧是乔的儿子,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说罢,他便迈开大步,跟上克拉克的脚步。
    “收起你的轻视,菲奥拉。准备进屋。”將军头也不回地下达军令,声音中带著敬意,“我们即將踏入这颗星球的权力核心。”
    .........
    农舍的餐厅里,暖黄色的吊灯將橡木餐桌照得温馨而明亮。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热烈,热烈得甚至有些超出常理。
    乔纳森·肯特显然把这当成了一场捍卫堪萨斯男人尊严的战役。他似乎想通过粗暴地灌醉这位来自外星的亲戚,来展示地球农场主的硬核酒量。
    他频频举杯,高度数的自酿苹果酒像喝水一样倒进胃里。
    但很可惜,氪星人的基因里在黄太阳下似乎没有酒精中毒这个选项。天启星的黑魔法改造更是让佐德的肝臟解毒效率堪比一个微型核聚变反应堆。
    乔纳森第一个倒下了。
    他满脸通红,领口大开,粗壮的手臂撑在桌面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坐在他身边的克拉克,此时已经脱下了那身极具压迫感的战衣,换上了平时报社上班穿的红黑格子衫,鼻樑上架著迪奥送的金丝眼镜。他看著烂醉如泥的父亲,生无可恋地扶住了额头。
    “德鲁……你小子……你等著!”乔纳森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手指在半空中乱点,“我……我待会儿就去叫我兄弟来!咱俩继续喝!喝死你丫的!”
    厨房的推拉门被推开,玛莎·肯特端著两盘刚出炉的蓝莓派走了出来。香甜的果气瞬间冲淡了桌上的酒味。
    “亲爱的,闭嘴吧。”
    玛莎將蓝莓派重重地放在乔纳森面前,动作利落。
    乔纳森还在做著最后的倔强,一头栽在桌面上,声音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我和我兄弟两人齐上,这天下……这天下怎有一合之敌?继续喝!”
    “爸爸。”克拉克头疼地按著太阳穴,努力为乔纳森在佐德面前维持最后丁点顏面,“洛克叔叔最近很忙,別去打扰他了。”
    玛莎转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满含歉意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佐德和菲奥拉。
    “实在抱歉,两位。我丈夫一喝多了就有些失態。”玛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佐德微微頷首,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
    “无妨,夫人。”他轻笑到,“乔纳森先生是个豪爽热情的战士。能与他同桌对饮,是我的荣幸。若有机会,我也挺想见见他口中那位所向披靡的洛克先生。”
    笑著將切好的蓝莓派递给菲奥拉,玛莎摇头道:
    “洛克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二位来得太不凑巧了。下次吧。”
    佐德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佐德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玛莎转身回到厨房,去处理剩下的餐具。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乔纳森沉重的鼾声。
    菲奥拉盯著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倾向佐德。
    “將军。”她战术目镜上的扫描光束闪烁了两下,“这两个人类的生理体徵不对劲。他们太年轻了。根据扫描,他们的骨龄和细胞活性显示只有三十岁左右。但过往资料明確標明,收养卡尔的这对话事人,今年都已经快五十五岁了!”
    佐德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喝下一口,面色不改。
    “收起你的大惊小怪,菲奥拉。”佐德眼中闪过洞若观火般的精明,“不要用自然规律来衡量这里。你忘了当年坠落在地球上的那一小批氪石吗?”
    菲奥拉一愣。
    “氪石的辐射虽然对我们致命,但其內部蕴含的微量同位素,却能极大地刺激人类的细胞分裂。”他压低声音,信誓旦旦道,“应该是氪石让他们保持了年轻。”
    菲奥拉恍然大悟。
    “那……您怎么看那位叫洛克的『兄弟』?”菲奥拉继续追问,“需要提前部署清除计划吗?”
    佐德冷笑一声,语气轻蔑。
    “別忘了资料库中的资料显示,洛克·肯特不过是隔壁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场主,整日与拖拉机和牛羊为伴。他甚至没有乔纳森口中名为高达的玩具。”佐德的目光在醉倒的乔纳森身上停顿了一秒,“显然是无足轻重。並且乔纳森既然都对我们没有展现出敌意,甚至愿意用烈酒招待我们,这就代表,卡尔的心理防线已经对我们敞开。他在接受我们,这是重建氪星的第一步。”
    克拉克:“……”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就这么听著两个外星人在这儿大声密谋。
    超人嘆了口气,悄悄將桌子上的手机翻了个面。
    嗯...
    屏幕上的消息提示红点已经炸成了烟花。
    有来自正义联盟紧急通讯频道的疯狂呼叫。
    莱克斯的呼叫。
    迪奥的呼叫。
    布鲁斯的简讯轰炸。
    “嗡——嗡——嗡——”
    屏幕猛地一闪,来电显示上又跳出一个漆黑的蝙蝠標誌。
    蝙蝠侠又打来了。
    克拉克有些牙酸。
    他果断地將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二位...”超人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桌二人逐渐离谱的探討,“既然饭也吃过了,酒也喝过了。”
    “我们能不能正式谈论一下,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