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连淡淡一笑,说道:“方才父亲对我和十三阿哥提起,认为来儿留在阿哥府不成体统,这也是额娘的意思吗?”
    继夫人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子连说:“这件事,宫里本是知道的,还请额娘放心。”
    “是……”
    “额娘若觉著不妥,我们再商量。”
    继夫人看了眼子连,痛苦地垂下目光:“那日他生生不让请大夫,那么狠的心……”
    子连问道:“我出嫁后,他就把来儿丟回后院,不许您带在身边,这是为什么?”
    边上的陪嫁嬤嬤轻声道:“福晋,老爷的意思是,怕夫人把姑娘留在身边后,就不能全心全意照顾哥儿,这上头,您是知道的。”
    子连冷然一笑:“那我接走,给家里分忧,又戳了他什么痛处?”
    继夫人抬起头,愣愣地看著新娘子,这才八九天光景,眼前坐著的,还是那个后院里谨小慎微的丫头吗,她竟然、竟然说这样的话。
    子连自己就有答案,拿起茶杯,不屑地一笑:“他是故意来激我的,而我也是上了套,愣是將妹妹接走了,他再回过头来,高高掛起,说这样不成体统。”
    继夫人沉沉地嘆了声,禁不住又咳嗽了几下。
    子连说:“我们家这点破事,横竖满京城都知道,也不多那一句閒话。我和十三阿哥不在乎,宫里主子们也不在乎,额娘,您在乎吗?”
    继夫人僵硬地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说:“福晋是打算,把来儿养大直到出嫁吗?容我说句不合適的话,丫头现在还小,旁人便有閒话也要憋在肚子里,可过几年成了大姑娘,那就不一样了,將来府里的侧福晋、格格、侍妾们,要如何看待呢?”
    子连和气地说:“额娘担心的,我和十三阿哥也顾虑到了,但这都是后话。我想的是,我们家姊妹都不念书,到我这里也不过略识得几个字,有幸蒙圣上不弃选为皇子福晋,可往妯娌中间一比,我就无地自容了。”
    继夫人知道她有责任,垂眸道:“都是我的不是……”
    子连並不怪继母,说道:“如今我既然能做些主,再不能叫来儿吃了姐姐们的亏,留她在阿哥府,不是要和家里赌什么气,只想教她读书写字、学道理。”
    “是。”继夫人道,“福晋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子连道:“既然额娘应允了,我就不再顾虑什么,来儿是您的亲生女儿,我不能不和您商量。”
    继夫人勉强一笑,问:“可是老爷那儿……”
    子连悠悠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说:“和他商量不上,阿玛只管听著就是了。”
    继夫人唬了一跳,边上陪嫁嬤嬤也捧著心口,难以置信地看著七小姐。
    子连起身:“今日回门,本该与家人享宴后再离去,但额娘身体尚弱,我们在前头热闹,留您一人在此,实在不忍心,还是早早回去的好,待额娘大安了,女儿再来请安。”
    她欠身告辞,继夫人不敢挽留,命嬤嬤好生送出去,到外头几位女眷接了,便拥簇著新娘出门。
    一行人走在长廊上,迎面见少年奔跑而来,便有族中伯母怪道:“你跑什么,见了福晋还不行礼。”
    来的是弟弟关柱,才去学里告假归来,到了跟前便向姐姐行礼,活泼地笑著:“七姐姐,您可真漂亮,这衣裳真好看。”
    一旁的伯母嗔道:“哥儿可要改口了,对了,你见过十三阿哥了吗?”
    关柱应道:“见过了,见过才来给姐姐请安。”
    子来想了想,对身边女眷说:“怪冷的,伯母婶婶还请便,在娘家没那么多规矩。”
    眾人会意,纷纷带著婢女退下,只留霽月和阿哥府的下人在。
    子连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说他像是又长高了,问他学里念什么书,还提起小八要在阿哥府长住,哥哥若是想妹妹了,只管往府里去。
    子连叮嘱弟弟:“將来有什么事,能找姐姐商量的,不必多虑。但不能仗著你的姐夫是皇子,就在学里、在外头横行霸道,自然,姐姐知道你本是好孩子。”
    关柱高兴地说:“自从姐姐被皇上选了皇阿哥福晋,学里先生们对我客气极了,那几个爱欺负我的小子也不敢乱来了。”
    子连问:“原先有人欺负你?”
    关柱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嘴巴不乾净,说阿玛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生得出来,是额娘偷人才把我们兄妹生下来。”
    子连恼道:“他们胡说八道!”
    弟弟眼睛里乾净,笑著说:“可不就是胡说八道,我若信他们,才便宜他们,姐姐別动气。”
    子连反而被弟弟劝服了,心想十多年后,阿玛就算还活著也不能再耳聪目明,届时弟弟当了家,他这样的心性,小八的婚事就有了指望,往后也能有可靠的娘家。
    再要开口,只听霽月说:“福晋,老爷过来了。”
    抬头看见从远处走来的父亲,子连牵起弟弟的手便迎上来,马尔汉见他们姐弟在一起,不禁停下了脚步,面上更是绷得紧。
    “阿玛……”
    “阿玛怎么过来了?”姐弟俩到了跟前,子连才鬆开手,笑悠悠地看著父亲,当著他的面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说,“关柱又长个了,將来这身量可不小。”
    马尔汉眼睁睁看著女儿抚摸儿子的脑袋,在他眼里是很晦气的事,抬起手想要把儿子拽过来,碍於如今父女之间顛倒的地位尊卑,硬生生又放下了。
    “去看看额娘。”子连吩咐弟弟,“告诉额娘,一会儿姐姐领你去阿哥府坐坐。”
    关柱应下,转身往母亲屋子跑去,子连要他慢些別摔著,回眸见父亲一脸铁青,本该惧怕胆怯的她,却越发强硬勇敢起来,和气地笑道:“阿玛不必担心,天黑前会派人把关柱送回来。”
    马尔汉怒视著女儿,握起拳头道:“你这样轻狂,怕是不长久的。”
    这一边,胤祥在马尔汉离去后,心中很是不安,便撇下府里的家眷,命下人带著往內院来找子连。
    一行人沿著长廊来,到拐角处,就听见子连说话,他立时停下,示意身后的人也不要出声。
    只听子连说道:“你不愿被自己的女儿高出一头,你看不上十三阿哥,私下里嘀咕什么,我都可以不在乎。可今日也把话撂下了,往后若是在朝堂动手脚使绊子,胆敢陷十三阿哥不义,又或是在他面前露出轻视不屑,就別怪我不客气。”
    马尔汉激怒:“你还想把你亲爹怎么样?”
    子连反问:“亲爹?我记事起就知道,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里来的亲爹?”
    胤祥听著不对头,走过拐角直奔妻子而来,果然见马尔汉扬起了手,他大声呵斥:“想干什么?”
    这一声吼,震得马尔汉脑袋发嗡,没等回过神,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已经挡在身前。
    到底是天家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哪怕尚年少,本在马尔汉眼中还嫌稚嫩的双眼里,竟透出凌厉之色。
    “有件事,本没必要多说,既然你没弄明白,我不妨多说一句。”胤祥退后半步,握了子连的手,冷声道,“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圣上亲选的儿媳,从今往后只有宫里的长辈才有资格教导她,出了紫禁城,皇族之外全天下人都是她的奴才,自然,你也是。”
    马尔汉颤巍巍地收回手,死撑著体面,垂眸赔笑:“十三阿哥,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父女正说閒话呢。”
    “但愿是我误会了……”胤祥看向妻子,见子连微微摇头,便又一笑,“必然是我误会了。”
    子连已然冷静了,但心里很难受,她不知道胤祥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父亲那一句句对他的不屑和轻视,该多伤他的心。
    是她不好,何苦挑衅父亲,何苦招惹他说那些,白白伤了胤祥。
    那一头,去见过母亲的关柱奔跑著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顾高兴地说著:“姐姐,额娘答应了,我们这就走吗,您不吃饭了?”
    子连不愿弟弟失望,想著来儿见了哥哥一定也高兴,和胤祥对视一眼后,便道:“向父亲告辞吧,我们这就走,早去早回,日后等额娘大安了,姐姐再回来和家人一道享宴。”
    关柱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礼,子连只稍稍一点头,便带著他往外走。
    胤祥冲岳父微微一笑,说道:“多谢你生养这样好的女儿,还望岳父保重身体,好亲眼看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想必这也是你所期盼的。”
    马尔汉抽了抽嘴角,侧身让开道,便见胤祥龙行虎步地走开,笑著招呼姐弟俩:“你们慢些,等等我。”
    远处,家中几位女眷张望著,像是都听见方才十三阿哥一声怒斥,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会儿瞧见老爷孤零零地站在廊下,猜想不能有什么好事。
    正房暖阁里,继夫人吃著药,听陪嫁嬤嬤说外头的光景,嬤嬤压著声儿道:“老爷子何必呢,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难道还不懂轻重。十三阿哥再不济,那也是正牌的皇子,万岁爷和德妃娘娘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继夫人咳嗽了几声,嘆道:“我与他虽无夫妻情谊,到底也是夫妻,我明白老爷心里想什么,他就是知道自己不长久了,才不甘心临了临了被女儿爬到头上。京城里谁不知他求子成魔,视女儿们为阻碍香火的孽障,哪能想到,我们家会飞出只金凤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