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晚总会过去的
    一晃眼,时间来到了2007年10月15日。
    清晨五点。
    庐州骆岗机场的出发大厅灯火通明,寒意袭人。
    林建军穿著一件加厚的衝锋衣,站在熙熙攘攘的候机人群中,显得格外的醒目。
    他身后,是整整一百名经过严格筛选,最终確定加入启辰乌撒扶贫项目的先遣队员。
    这支队伍构成很复杂。
    有二十名启辰內部自愿报名的年轻工程师和技术员,眼神中充满理想主义的热情。
    有三十名从全国数百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的专业人士,包括项目管理、农业技术、医疗卫生、財务审计背景的人才,脸上带著接受挑战的坚毅。
    还有五十名负责具体施工管理的工长和熟练工。
    苏茜也早早赶来送行,她穿著米色的风衣,眼圈微微发红,强忍著离別的情绪,细心的帮林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
    低声叮嘱:“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条件艰苦,一定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还有每天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林建军握了握她的手,笑容温暖而令人安心:“放心!我又不是去打仗,你把家里和公司照顾好,等我们在那边打开局面,稳定下来,你也可以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身后庞大的队伍,对站在一旁的周海涛和陈浩交代:“家里就交给你们和苏总了,有事隨时沟通。”
    “林总放心!”周海涛和陈浩重重点头。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林建军转身,面对一百双注视著他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用力一挥手:“登机!目標黔中乌撒!”
    队伍有序地通过安检闸口。
    就在同一时间,在合肥周边的几个大型物流停车场,十辆崭新的喷涂著启辰科技扶贫项目字样和log0的东风双桥自卸车,也在项目经理的指挥下,轰鸣著发动了柴油发动机。
    这些钢铁巨兽满载著首批急需的施工设备、勘探仪器、活动板房构件、医疗物资和御寒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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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经验丰富的车队队长带领,沿著g60沪昆高速,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旅途跋涉。
    他们將比林建军的大部队晚几天抵达,但將是项目扎根的坚实保障。
    巨大的空客a320客机呼啸著衝上云霄,將庐州的秋色拋在脚下。
    机舱內,大部分队员都难掩兴奋,透过舷窗好奇地俯瞰著逐渐变得褶皱密布的大地。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龙洞堡机场。
    黔中省特有的湿润空气和略显稀薄的氧气,让刚下飞机的眾人微微有些不適应。
    眾人没有多做停留,队伍在机场匆匆用过简餐,便乘坐提前预定好的大巴,赶往火车站,换乘前往比躋的绿皮火车。
    这是一趟慢车,哐当哐当的穿行在黔中丘陵与黔西北高原的过渡地带。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粗糲,平坦的坝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峦。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內忽明忽暗。
    不少平原地区来的队员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
    “大家喝点水,做做吞咽动作,適应一下海拔变化。”隨队的医生提醒道。
    林建军也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傍晚时分,火车终於喘著粗气停靠在了毕节站,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看起来好像还停留在上个时代的小站。
    站台上冷风颼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可是最难走的路还在后面。
    前往乌撒的最后一程,是沿著蜿蜒崎嶇的326国道,乘坐当地运输公司调配的几辆老旧大巴车完成。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比躋城区,很快便一头扎进了莽莽乌蒙山的怀抱。
    路况比想像中要差了很多。
    所谓的国道,很多路段仅是双向单车道的水泥路,不少地方已经开裂,坑洼不平,显然常年经受著重载车辆的碾压和雨水的冲刷。
    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瀰漫。
    另一侧是隨时可能有落石的陡峭山崖。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本地老师傅,开得极其谨慎。
    急弯一个接一个,车身剧烈的倾斜,引得车內队员们一阵阵低呼,紧紧抓住前排的扶手。
    林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皱著眉头看著窗外。
    夜色渐浓,车灯像两把虚弱的光剑,努力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时不时涌来的山雾。
    此时的能见度极低,车速慢得像蜗牛。
    他可以看到路边塌方后新垒砌的护坡,以及悬崖下方隱隱传来的湍急水声。
    晴通雨阻。
    他脑海里闪过资料上的这个词,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可以想像,等到了雨季时,这条路是何等的艰难和危险。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长时间的顛簸和海拔提升带来的不適,让兴奋感被疲惫取代。
    有人开始晕车,塑胶袋的窸窣声和压抑的乾呕声不时响起。
    林建军让隨队医生分发晕车药,並鼓励大家:“坚持一下!就快要到了!这才是对我们第一个小小的考验。”
    经过一路的顛簸,在晚上八点多,经过近十四个小时的辗转后,车队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入了乌撒县城。
    当大巴车颤巍巍地停靠在县城汽车站时,林建军看了一眼,这里与其说是县城汽车站,不如说是一个只有几间平房,而且灯光昏暗的院子。
    不过车上的所有人还是都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一样。
    林建军第一个走下车,一股冰冷潮湿带著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紧了紧衝锋衣的领口。
    海拔超过2200米,这里是黔中省的冷极!
    十月中旬的夜晚,气温已降至5c左右,寒意刺骨。
    虽然远未到资料上说的零下五度,但这种高海拔地区的湿冷,依然让刚从相对温暖的徽省来的队员们极不適应,纷纷翻出厚衣服裹上。
    林建军下车站定,又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就是乌撒,乌蒙山皱褶深处的一座山脊上的孤城。
    目之所及,是难以想像的闭塞与破败。
    这里说是所谓的县城,其实只有一条主干道,那就是人民路。
    这条路蜿蜒著向山坡上延伸。
    路是两车道的水泥路面,但早已被重车压得支离破碎,裂缝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野草。
    道路两旁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而且路上几乎没有红绿灯,偶尔有一两辆破旧的吉普车或者拖拉机慢吞吞地驶过,捲起淡淡的尘土。
    沿街的建筑,大多是三层左右的瓷砖盒子楼,外墙贴著早已污损的白色或米色瓷砖,样式陈旧。
    大多数一楼都是店铺,招牌非常简陋,卖的也大多是五金或者农资,要么就是小百货,灯光都异常昏暗。
    二三楼似平是住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整个县城安静得可怕,缺乏夜间经济的活力,仿佛早早沉睡了。
    乌撒的自然环境也相当具有压迫感。
    县城坐落在山坳里,四周是黑默仿佛要压下来的山影。
    虽然空气异常清新,但也异常寒冷。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这句话在这里是常態,山谷里可能还暖和一些,山腰或许就已经开始起雾。
    而山顶,据说在这个季节的夜晚,气温会更低。
    乌蒙山巨大的皱褶,將全县切割得支离破碎。
    形成高山、中山、低山、峡谷的四件套地形。
    平坦的缓丘只占四成,其余全是陡崖深谷和石旮旯。
    石漠化的禿斑在夜色和远处山体上也能隱约看到,这些都是生態脆弱的標誌。
    提前抵达打前站的项目协调员和乌撒县政府接待办的同志已经等在车站。
    看到大部队抵达,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接待办的主任是一位姓杨的本地干部,穿著厚厚的旧棉服,脸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黑红。
    他带著朴实的笑容,用力握住林建军的手:“林总!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县里条件有限,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先安顿下来,喝口热水驱驱寒!”
    简单的寒暄后,队员们拿著行李,步行前往不远处的县政府招待所,这是一栋更显老旧的四层楼房。
    路上,杨主任指著黑暗中的一个方向介绍:“林总,那边下去就是草海,我们黔中省最大的天然淡水湖,有25平方公里呢!这个季节,黑颈鹤和灰鹤都快来了,可惜晚上看不到,湖边都是草甸沼泽,还没修路,想看的话得天晴穿雨靴进去。”
    林建军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就是2007年的威寧,一个被重重关山封锁的角落。
    县城像小镇,乡镇像集市,这话毫不夸张。
    资料显示,这里的城镇化率仅有14.9%,县城人口不足八万。
    交通上,是黔中省的西伯利亚,没有高速,没有铁路,唯一通向外界的326国道还如此脆弱。
    贫困,是写在这片土地和人们脸上的印记。
    安顿好队员们在条件简陋但还算乾净的招待所住下后,林建军谢绝了县里安排的接风宴,只要了碗热汤麵。
    他让其他负责人安排好队员休息,自己则只带著助理和那位本地杨主任,说要隨便走走,看看县城的夜景。
    所谓的夜景,更多的是寂静和黑暗。
    昏黄的路灯下,街道空旷。
    他们路过一个门口掛著录像厅牌子的地方,里面传出模糊的打斗声,是这个小城夜晚少有的娱乐。
    偶尔有穿著臃肿棉衣,脸颊带著高原红的当地人,抄著手缩著脖子,慢悠悠地走过,好奇地打量著林建军这几个外乡人。
    杨主任是个实在人,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著情况,语气里带著无奈和期盼。
    “林总,您也看到了,我们威寧,就是高、冷、穷————唉,山高皇帝远啊。”
    “老百姓主要就靠种点马铃薯和玉米,苞谷掛在樑上,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现钱,男劳力有点力气的,就等冬天农閒了,下小煤窑或者去南詔那边帮人收菸叶,挣点辛苦钱,大都危险得很。”
    他指著一栋黑的土坯房:“您看这房子,山里彝族的寨子更恼火,多是土墙草顶,人畜混居,屋里就靠个火塘,烟燻火燎的————”
    “风大,太阳也足,可这老天爷给的风光冷,一直都是祸害,庄稼长不好,房子吹得响,晚上风卷著石子打门,老百姓叫鬼拍门————”
    “春上一场冰雹,就能把快熟的苞谷打成光杆杆————石漠化越来越凶,能种的地越来越少,唉————”
    听著杨主任朴实又沉重的敘述,看著眼前这片被大自然严酷对待却又顽强生存著的土地,林建军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里的山像被巨刀劈过,陡峭而荒芜。
    地像被烈火烤过,贫瘠而乾裂。
    但这里的人,却像石缝里蹦出的野草。
    风一吹就弯,霜一打又挺起腰杆,年復一年,在绝望中等待著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清冷而纯净的空气,抬头望向夜空。
    由於海拔高污染少,乌撒的星空格外璀璨。
    银河如练,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这瑰丽的星空与地面的贫瘠困顿,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回到招待所房间,虽然疲惫,但林建军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山峦的黑色剪影和山下县城零星的灯火。
    苏茜发来了简讯,询问是否安顿好。
    他回復报平安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缓慢的无线网络,开始记录第一天的观感和思考。
    未来这两三个月,甚至更久,他和他的团队,將在这片黔中省最高、最冷、最穷、最破的土地上。
    与严酷的自然环境。
    与根深蒂固的贫困。
    与各种难以想像的困难作斗爭。
    但此刻,他心中除了沉重,更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启辰带来的,不仅仅是钱和物,更是技术!
    是理念!
    是改变的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希望的火种,在这片坚硬而苍凉的土地上,真正点燃!
    达则兼济天下!
    自己有能力有时间也有精力,重活一世若是只为了搞钱那有什么意义?
    若不做些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壮事来,等自己临终之时,岂不悔恨?
    窗外,山风依旧呼啸,掠过山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深沉而坚韧的呼吸。
    夜,虽然还很长。
    可黎明总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