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爭嫁妆
    杨灿倚著罗湄儿的力道,脚步虚浮地往外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不苍白如纸嘛,老巫咸那手段,本就是保著他这张脸,自始至终都这般惨白,半分血色也无。
    崔临照抿了抿唇,声音清浅地道:“我去送送他。”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跟上,自然地扶住了杨灿另一侧的手臂。
    四位长老静静佇立在原地,神色各异,目光里裹著几分复杂,目送著三人的身影缓缓离去,没人出声,却各有心思。
    到了厅外,廊下待命的眾执事与弟子早已瞧清了这一幕,眾人皆默契地噤声。
    他们纷纷侧身退让,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向外院的路,自光里藏著几分好奇,却没人说什么。
    崔临照一路搀扶著杨灿走出崔府,稳稳停在马车旁。
    车把式连忙弯腰去放脚踏,就在这转瞬之间,崔临照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把杨灿的胳膊,那力道极轻,唯有两人能察觉。
    “杨城主,我会依照前约,儘快办妥各项安排。”
    崔临照的声音清朗,却压得极低:“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办,故而要离开上邽一阵子,约莫十天半月,就能回来。”
    杨灿指尖微顿,轻轻回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动声色地道:“有劳姑娘了。
    我与閔前辈之间,有诸多误会。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可眼下局势,实在无从和解,只能送他走了。
    些许衝突矛盾,只要时间熬得久了,或许便自然而然化解了。”
    崔临照轻轻頷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是啊,但愿如此。
    只是你————伤势看著不轻,回去后务必好生静养,多加小心。
    我此去,会帮你物色些良药,若有收穫,定及时去找你。
    杨灿淡淡地笑了笑,道:“某福大命大,姑娘但请放心。
    崔临照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鬆手,转身裊裊离去。
    当著罗湄儿的面,两人有太多话不能明说,更不能点透。
    若不是崔临照先捏了他一把递去暗號,杨灿未必能立刻品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再配上她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杨灿瞬间便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这是在告诉他,这段时间她不在上邦,让他儘管放手施为。
    显然,崔临照已经看穿他受伤是假,更清楚他绝不会放过閔行。
    她不仅默许了杨灿的打算,甚至暗示他,自己或许会暗中联繫他,出手策应0
    这女子,果然冰雪聪明,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旁的罗湄儿,全程看著两人的互动,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却半点没听懂其中的哑谜。
    可女儿家的敏感,却让她清晰地察觉到,崔临照与杨灿之间,定然有著不寻常的牵扯。
    望著崔临照裊娜远去的背影,罗湄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忍不住轻声问道:“杨城主,这个女子,是谁呀?”
    杨灿淡淡回道:“她是青州崔氏女,名唤崔临照。”
    “呀,原来是她!”罗湄儿轻呼一声,眼里满是诧异:“可是那青州崔夫子?
    ”
    杨灿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她,眉梢微挑:“你————听说过她?”
    罗湄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彆扭:“略有耳闻。”
    她怎会没听过崔临照的名声?
    那女子才名远播,曾多次在江南讲学,乃是轰动一方的风云人物,她怎会不知?
    更何况,崔临照也曾是她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曾经拿来与她比较过的,想想便觉得可恶。
    好在,她与崔临照素无交集,两人名声也差距甚远,故而被拿来比较的次数,倒是远不及和独孤婧瑶比的多。
    这时,车把式已稳稳放好了脚踏。
    罗湄儿扶著杨灿,小心翼翼地扶他登车,又轻轻將他安置在车厢內的软榻上,自己则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軲轆转动的声响平缓而有节奏,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罗湄儿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又轻声问道:“杨城主,你和崔夫子————很熟?”
    “关係还算不错。”杨灿靠在软榻上,闭著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湄儿轻“哦”一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酸味儿:“山东高门出身的那些女子呀,一个个都装得很,可无趣了。”
    此处的“山东”,並非后世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华山以东的广大北方区域。
    它涵盖了今日山东全境、河北南部、河南东部、江苏北部等地,乃是中原士族的聚居之地。
    青州作为古九州之一,更是齐鲁士族的核心腹地,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而江南士族,大多是当年战乱时从北方南迁而来,论根基与底蕴,终究不及这些北方古老士族。
    “是吗?”杨灿缓缓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当然啦!”罗湄儿一下子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这种古老士族人家,规矩多如牛毛,一言一行都要端著架子,半点不敢逾矩。
    出身这种人家的姑娘,个个自视甚高、眼高於顶,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疏离,不像个活人,半点菸火气都没有,你说,相处起来得那得多无趣呀?”
    马车一路前行,罗湄儿便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北方士族的繁文縟节,说到江南士族与北方士族的诸多差异。
    她字字句句都在贬损北方士族,隱隱抬举江南士族,又暗戳戳地向杨灿暗示:我和崔临照不一样。
    她確实不一样。
    活泼娇俏,会捻酸吃醋,说別人坏话时,那些自以为含蓄高明的话术,显得笨拙又可爱,引人发笑。
    杨灿就那么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哦?”“哦!”,不急不缓,把捧哏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崔临照折返回客厅时,旺財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府外,杨灿的兵马也依旧列阵以待,纹丝未动。
    显然,只要閔行不走,他们便不会撤离。
    这位声名远播的中原名士,明显是要被杨城主“驱逐出境”了。
    崔临照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道:“这位管事,可否请你稍候片刻?我等尚有几句话,需私下一敘。”
    旺財一听崔临照对自己如此客气,顿时受宠若惊。
    他可是清清楚楚,这位便是自家城主相中的未来主母,哪敢有半分怠慢?
    旺財连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使得,使得!姑娘您太客气了,小人在此等候便是,姑娘请自便!”
    崔临照微微頷首,转头对閔行、徐匯、杨浦、静安四位长老道:“四位长老,隨我移步书房。”
    说罢,她又吩咐身旁的弟子:“给这位管事奉茶,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旺財听了愈发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作揖,目送崔临照与四位长老走进书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在心底暗自讚嘆:果然不愧是我家城主相中的女人,这气度、这谈吐,待人接物这般得体,这般风范,才配得上做我家主母哇!
    书房內,崔临照与四位长老分宾主落座。
    待下人奉茶退下,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崔临照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眼下局势,閔长老已不宜在上邽多做耽搁,便依前约,请閔长老先往青州一行好了。
    至於齐墨与秦墨两宗合併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
    为慎重起见,我以为,八大执事及其麾下部眾,暂不与秦墨互相接触,待我两宗真正做到彼此接纳、彼此信任之后,再让他们慢慢介入不迟。”
    徐匯、杨浦几位长老听后,缓缓点头。
    崔临照这般安排,正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本就不愿太过仓促地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这般循序渐进,才是稳妥之举。
    崔临照又道:“眼下,我有几点安排,还请四位长老共议。”
    她略一沉吟,心中便已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道:“两宗合併,为期一年半。
    我以为,在此期间,当以合道、合事、合人、合基”为序,循序渐进,最终实现合宗归一,共兴墨道。”
    她转头看向静安大师,语气恭敬:“静安长老,烦请你擬一份《合道同归书》,详细阐述两宗相融的缘由、道理,以及未来要达成的目標。
    这份文书,是需要昭告全宗弟子的,我们要让每一位弟子都明白,我们为何要相融,相融之后,能为墨道、为自身带来什么。”
    静安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頷首,语气恭敬:“老衲遵令。”
    崔临照又转向杨浦长老:“杨浦长老,我齐墨坐拥中原人脉、財力与声望。
    秦墨则有陇上地盘、实干根基、精湛技艺与地方势力,二者正是相辅相成。
    便烦请你选派得力弟子,前来陇上,观摩併兼理秦墨的民生、商路、工坊与田亩诸事。
    我们要让两宗弟子彼此学习、互为补益,摸清双方的契合点与差距,为后续合併打下基础。”
    “老夫遵命。”杨浦长老拱手应下,神色郑重。
    隨后,崔临照又看向徐匯:“徐匯长老,你常年打理中原商路与人脉,经验丰富,接下来的事,便交由你负责。
    我齐墨可在资金、人脉上全力扶持秦墨,同时,藉助我们的势力,协调沿途州郡与商行,確保粮、药、铁等重要物资顺利运往陇上,解秦墨燃眉之急。
    另一方面,协助秦墨打通中原与关东商路,將陇上锻造的工械、出產的皮毛等物產销往关东,互通有无,夯实双方的合作根基。”
    徐匯长老抚须頷首,语气篤定:“鉅子放心,老夫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