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倦再次微微欠身。
    埃斯黛尔深呼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正要开口,凯兰德立刻长腿一迈,从旁边直直站到林倦身侧。
    比肩而立。
    身体略微前倾,眉眼肃然,雾蓝色的眸子定定落在自己的母皇脸上,戒备地呈现出一副守卫的姿態。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
    凯兰德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携几分冷意,硬邦邦地砸在地上,鏗然打破这稍稍缓和的氛围。
    埃斯黛尔也冷下脸,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呵斥,“放肆!这里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话?”
    “別!”
    林倦连忙抬手打住。
    老天奶,这母子二人是要把她的庄园当成戏台子唱戏啊!
    早知道就晚点回来了……查看监控,既能看他们酣畅淋漓地大吵一架,还不用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呵。
    她將目光投向埃斯黛尔,姿態恭敬,“陛下,您刚刚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抬起眼。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埃斯黛尔的面容和神態。
    岁月流逝,这位身份尊贵的女皇陛下即使保养得宜,常年浸润在无穷富贵和至高权力中,眼角和额头也出现了淡淡的细纹。
    但仍旧不掩她倾城绝代的外貌。
    甚至因为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反而比年轻时留下来的人物影像,显得更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让人不敢小覷。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太好常年病气缠身,身形过於瘦削,脸色和气质便难免显出几分病弱。
    但那略略显得深陷的眼眶里,一双漆黑的眸子確是无比锐利,精明强干。
    自带一种万事万物皆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上位者姿態。
    睥睨天下,傲然於世。
    ……
    埃斯黛尔的目光扫过林倦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略一停顿,不知是想到什么,亦或是在回忆……
    恍然失神。
    隨即,立刻落到凯兰德身上,眼神聚焦,重新变得冷冽,锐利和精明。
    冷笑一声,对著他开口:
    “家族里,你的那些姑姑和姨妈成群结队到宫里拜访,都催促我早点恢復你储君的身份。”
    “好啊……”
    她笑著点点头,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我可以颁布詔书,但前提是你必须被她確认登记为第一伴侣!”
    她?我吗?林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凯兰德,眨眨眼,脸色茫然。
    不是……关她什么事啊?
    登记为第一伴侣,那不就是登记成正夫吗,都星际时代了还催婚?!
    可恶的封建糟粕!
    “不需要。”凯兰德想也没想便直接冷声拒绝,上前一步,將林倦牢牢挡在身后。
    语气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我的事不需要你『好心』关照。”
    脸色也比刚刚更沉。
    雾蓝色的眸子里情绪更加复杂,翻涌积压,似是在酝酿一场浩大的风暴。
    埃斯黛尔见此,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带著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仿佛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对决中大获全胜。
    说出的话愈发露骨:
    “我这是在帮你看清现实,你们彼此各取所需,依靠利益连接起来的,才是最牢固的同盟……”
    “够了!”
    凯兰德垂在身侧的手臂不自觉微微发抖,几乎气愤到了极致。
    努力用尽全部的理智,才能勉强维持此刻的体面。
    他们母子之间,最亲近的人,最知道彼此把刀子往哪里扎最痛。
    ……
    上层圈子中,二人结合,便默认两个家族结成同盟,彼此输送利益,互相扶持,荣辱与共。
    但这都是二人结合以后的事。
    埃斯黛尔在此时说出这种话,无疑是故意將他推到难堪的境地!
    仿佛他待在林倦身边,本就是图谋不轨,本就是衝著林倦可以给他提供的利益而来的!
    惹得嚮导心生疑虑,挑拨关係,在两人之间留下芥蒂。
    此外。
    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公然干涉嚮导选择伴侣的自由,只会惹得嚮导心生厌烦,恨屋及乌。
    ……
    他对上埃斯黛尔的眸子,在一片理智极度扭曲的混乱中,仍旧品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恶趣味和戏謔。
    瞬间。
    他彻底反应过来。
    只感到一阵荒唐的可笑。
    就算林倦没有將刚刚这些话放在心上,他们没有被挑拨,就算他真的被登记为林倦的伴侣……
    埃斯黛尔想看到什么?
    那双冷漠的眼睛,眸底没有温度,满是戏謔和嘲弄,她想看到什么?
    想看他落得跟他的父亲一个下场!
    確认伴侣,甜蜜恩爱,然后新鲜感淡去,於是被嚮导忽视,拋弃,被放任在精神污染的痛苦中走向死亡……
    他那么恨她,恨她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却又任性妄为,残忍冷漠。
    对於失去兴趣的“旧物”可以隨手拋弃,毫无心理负担。
    她却在用眼神告诉他,明晃晃地嘲笑他——
    你跟你的父亲没有任何差別!
    只要你还痴迷於某个嚮导,沉溺於短暂的温情,想要为之奉上一切……
    你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规则,屈从於这种现实,最终走向与你父亲一模一样的宿命!
    她在嘲笑他。
    亦或者说……是诅咒。
    想看他有一天跌下来,坠落到不堪的位置,沦落为他自己曾经最恐惧,最厌恶的样子!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太了解彼此。
    看透这种恶劣的诅咒,凯兰德竟感到荒唐地笑出声来。
    把站在旁边的林倦都嚇了一跳。
    这……这不会要打起来吧?
    到时候应该帮谁?女皇身边带了好多护卫,要是劝架的话不会要连我一起打吧?
    然而,她的担心多余了。
    凯兰德瞬间敛了笑意,眼神发冷,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您与苏亲王之间几十年的利益联繫,还是不够牢固。”
    “不然怎么会……”
    “够了!”
    埃斯黛尔冷斥一声打断,胸口被气得剧烈起伏,狠狠瞪著他。
    林倦大气也不敢出,心臟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生怕女皇在她的庄园里被气出个好歹!
    到时候还要配合审问调查……
    她真想衝到两人之间疯狂吶喊:你们不要再吵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