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黛玉和小扶蕖,林淡回府的路上还在想著立太子的事。
    到了府门口,刚从轿子上下来,就见管家正在门口要派人出门的样子,看见他小跑著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爷,有客到了好一会儿了,在书房候著。”
    “谁?”
    管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宫里那位,微服。”
    林淡的脚步顿住了。
    要是有镜子林淡觉得就能看见自己皱巴巴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头疼,或者两者兼有。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也不必追著他杀吧?
    上午才从宫里出来,这还没过几个时辰,皇上又追到家里来了。
    他快步走到书房,推门进去。
    皇上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著一本书,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可那股坐在哪里都像坐在龙椅上的气势,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听见脚步声,皇上抬起头,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放。
    “子恬,朕有事想和你说。”
    林淡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皇上请。”
    皇上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他看起来比上午在宫里时精神了些,可眉宇间那股沉甸甸的思虑,却更重了。
    “朕想了一下午,”皇上开门见山,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打算立五皇子为太子。”
    林淡正在解披风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皇上,眉头微微皱起。
    五皇子?
    他记得很清楚——五皇子几年前因为那桩事失了圣心,虽然明面上没有废黜什么,可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对他冷淡了许多。
    赏赐少了,召见少了,连在朝堂上提到他的名字,皇上的语气都比別人淡三分。
    朝中上下都以为五皇子已经出局了,怎么忽然又……
    果然是圣心不可测啊。
    林淡还没在心里感慨完,皇上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交握,目光落在桌面上。
    “你今日说的那番话,朕想了一下午,觉得很有道理。”
    皇上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了之后,能不能护得住。朕若是没有把握护住太子,不如立一个——压根就不打算护住的。”
    林淡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算计,是决绝,也是独属於帝王的冷酷。
    “朕想立五皇子为太子。”
    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然后呢?”林淡问。
    他知道皇上没有说完。
    “然后,”皇上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朕会儘量在活著的时候,把该料理的都料理了。但万一——万一有那个万一,朕想给你留一道密旨。”
    林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皇上——”
    “朕还没说完。”皇上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密旨上写的是六皇子的名字。朕要你到时候,辅六皇子登基。”
    书房里安静极了。
    林淡没有犹豫,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皇上,此事重大。”
    林淡的声音很稳,可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急切,“臣是外臣,又是皇子们的讲席,与诸位皇子都有师生之谊。无论將来哪位皇子登基,臣的位置都尷尬得很。皇上若是留下这样的密旨,臣届时是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拿出来,臣有僭越之嫌;不拿出来,臣有负圣恩。臣……”
    “你起来。”皇上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是铁铸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淡没有动。
    皇上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子恬,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上的语气软了几分,可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还在,“可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能託付这件事的,只有你。”
    林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皇上继续道,“密旨之外,朕还会有別的安排。忠顺王府、兵部、刑部,该牵制的牵制,该安抚的安抚。朕能做的,朕都会做。可朕需要一个人,在朕够不著的地方,替朕看著。”
    林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皇上。皇上也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皇上,”林淡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五皇子知道吗?”
    皇上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林淡便懂了。
    五皇子不知道。
    在皇上这个计划里,五皇子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磨刀的棋子。他会被立为太子,被推到台前,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等到六皇子足够强大、足够成熟的那一天——
    林淡不敢往下想了。
    他在心中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当皇上的心,太狠了。
    亲儿子,利用起来都不假辞色。
    五皇子若是知道,自己在父皇眼里不过是一块磨刀石,不知会作何感想。
    可他又何尝不明白,这江山社稷,从来就不是讲温情的地方。
    “臣……领旨。”林淡叩首,声音低了下去,“皇上放心,若有那一日,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皇上看著他,终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起来吧。”皇上说,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
    林淡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书房里只剩下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给什么倒计时。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朕走了。”他说,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样子,好像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閒谈,“你忙你的,不用送了。”
    林淡还是送到了门口。
    皇上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忽然探出头来,看了林淡一眼。
    “子恬,”他说,“朕今日说的话,你烂在肚子里。”
    林淡躬身:“臣明白。”
    马车轆轆地驶远了,消失在街巷的尽头。林淡站在门口,看著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转身回府,脚步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