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態度:林淡在外征战,朕信他,朕倚重他,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他和他的家人。
    “好名字。”林淡说,声音有些哑。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林煌也正仰著脸看他,父子俩四目相对,小傢伙忽然咧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林淡的下巴。
    林淡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躲,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任那只小手在他脸上胡乱地摸。
    三年了,他从这个孩子出生就不在身边,如今儿子已经两岁多,会跑会跳会叫“爹爹”,可这声“爹爹”叫得他心头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抱著儿子转过身,面向皇上,稳稳地跪了下去。怀里的林煌不知世事,还以为是玩游戏,咯咯地笑著,小手攥著林淡的衣领不放。
    “臣林淡,叩谢皇上赐名之恩。”林淡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底下的虚浮。
    萧承煜连忙上前,双手將他扶了起来,连同他怀里的孩子一併托住。
    “林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林公为国征战三载,连次子落地都不能在身边,朕不过是赐了个名字,算得了什么?这是朕该做的。”
    林淡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可面上不显分毫。
    他看著皇上,目光诚挚,一字一句地说:“皇上言重了。臣不过尽臣子本分,皇上才是真正的圣明之君。若无皇上在朝中坐镇,臣在前线也不能安心打仗。三年征战,粮草军餉从未短缺,后方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皇上的功劳。”
    萧承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林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林煌已经安静下来了,把小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心的窝。
    “皇上,”林淡忽然开口,“臣想坐马车行一段路,好好陪陪儿子。”
    这话说完,萧承煜愣又仔细看了林淡一眼吗。
    林淡的脸色確实不太好——虽然方才说话时中气十足,可那苍白的面色、微微发青的嘴唇、眼下的青黑,是遮不住的。
    三年海上征战,风吹日晒,飢一顿饱一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萧承煜心里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地点了点头:“应该的。你抱著孩子,骑马不方便,坐马车稳妥些。朕让人去安排。”
    林淡抱著儿子,顺理成章地坐进了马车。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林淡的副手们——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三年的將领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彼此眼底都写著同一个意思:还好,大將军终於肯歇一歇了。
    他们最清楚林淡的身体状况。
    在海上最后几个月,林淡已经瘦得脱了相,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却每天还要强撑著处理军务、指挥调度。
    他不能倒,他是三军的主心骨,他若倒了,这远征的胜利就打了折扣。
    江挽澜站坐在马车里,看著马车帘子放下,攥著帕子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她的面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可眼眶已经红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丈夫的身体——方才林淡抱著林煌走过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虽然尽力挺直腰板,可脚步的虚浮是藏不住的。
    她坐在林淡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林淡的手凉得像冰,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比三年前粗糙了不知多少倍。江挽澜把他的手握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暖著。
    林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著愧疚。他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林煌窝在他怀里,已经睡著了,小脸贴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匀。
    从海津到京城,不过一日路程。
    按正常的行军速度,早晨出发,傍晚便能到达。
    可今日,队伍走得极慢。
    皇上的御輦在最前方压阵,走一阵,歇一阵,走走停停,不到申时便开始张罗安营扎寨。
    魏盛安跑前跑后地张罗,说什么“皇上龙体疲乏,今日不宜赶路,明日再行”。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皇上龙体好著呢,在御輦里坐了大半日,连摺子都批了十几本,哪来的疲乏?
    这是为了让桓国公多歇一歇。
    可谁也不会说破。
    將领们纷纷下马,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抱怨。
    有几个跟著林淡多年的老部下,远远地看著那辆马车,眼眶有些发酸。
    大將军这三年的苦,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皇上这样体恤,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林淡在马车里睡了一觉。
    他睡得很沉,连江挽澜把他怀里的林煌轻轻抱走都不知道。
    江挽澜把孩子递给奶娘,又给他盖了一层薄毯,看著他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眼泪终於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没有吵醒他。
    傍晚时分,林淡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江挽澜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轻轻地给他扇著风。马车里闷热,她又不敢开帘子怕吹著他,便这样一下一下地扇著,也不知扇了多久。
    “到了?”林淡哑著嗓子问。
    “没有,”江挽澜轻声说,“皇上说今日走累了,安营扎寨,明日再走。”
    林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皇上圣明。”他说,声音很轻。
    江挽澜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呀,以后不许再这样拼命了。”
    林淡握住她的手,很坚定的说,“以后再不拼命了。夫人,阿鲤今日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