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近中午,忙碌的早餐高峰中,“美味鸡肉饭店”里暂时清净不下来。
    夏正松没有让司机开那辆扎眼的豪车,自己步行而来,在对面街角佇立了许久。
    他看著那间不起眼却乾净整洁的小店,看著里面隱忙碌的身影进进出出。熟悉的食物香气隱隱飘来,与他记忆深处、与昨晚那碗饭的味道重合。
    最忙的时候过了,杨柳打发杨真真去送中午预定的外卖。
    杨真真撇了一眼街角那个身影,装作一无所知的骑著电瓶就走了。
    他等到店里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才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像一阵裹挟著旧时光风暴的、突如其来的颶风,毫无预兆地席捲了这方小小的、平静的天地。
    杨柳正低头擦拭著收银台,听到风铃响,习惯性地扬起笑容抬头:“欢迎光……”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倒流,又被狠狠拉回现实。
    门口逆光站著的男人,穿著质地上乘的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褪去了记忆中青涩飞扬的气息,添了岁月沉淀下的威严与儒雅,眼角有了细纹,目光却更加深邃锐利。
    是夏正松。
    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二十多年时光试图掩埋、却从未真正忘记的男人。
    杨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檯面上。
    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一步,小腿撞到了身后的木头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真真不在这里。
    几乎是本能地,她转身就要往通往后厨的小门跑。
    “玫瑰!” 夏正松比她更快。
    他几个大步跨进店里,在她即將夺门而出的前一秒,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是温热的,却也在剧烈地颤抖。
    夏正松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低头,死死盯著这张近在咫尺、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写满惊惶与逃避的脸。
    震惊、欢喜、遗憾、痛楚…… 无数复杂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在他胸中衝撞,但最终,翻腾得最厉害、几乎要衝破他理智防线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
    “玫瑰……竟然真的是你。” 夏正松的声音低沉沙哑,重复著这句话,像是確认,又像是嘆息。
    杨柳面对著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语气回答:“是。是我。我现在……叫杨柳。”
    她始终没有看夏正松的眼睛,但那起伏不定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內心远非表面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留情,没有带走她清澈的眼眸和柔美的轮廓,只增添了成熟的风韵。
    除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略显苍白的面色,她几乎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甚至因为经歷了风雨,而更添了一种坚韧。
    夏正松看著她,终於缓缓鬆开了手。
    方才的失控让他自己也有些愕然,他退后一步,试图找回冷静,找回那个在商海沉浮中练就的、喜怒不形於色的夏正松。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困扰了他二十多年,让他从痛苦、遗憾到试图放下,却在此刻因她猝不及防的出现而全部翻涌上来的答案。
    他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算是从容、却带著明显涩意的弧度,语气也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上了点自嘲:
    “那你……早就知道我在哪里了,对吗?”
    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店,“只是你不想见我,是吗?”
    他顿了顿,看著杨柳依旧木著的脸,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和质问: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想躲著我?”
    “我觉得,我们就算做不成恋人,总也算……老朋友吧?”
    他试图用轻鬆的口吻,却显得更加苦涩,“你又何必……这样躲著我?”
    “就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多年的块垒
    “就算当年,你不告而別。就算后来,你有了新的家庭,成家生子,开始了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杨柳,你有必要……这样对我吗?像躲瘟疫一样躲著我?连见一面、说清楚都不肯?”
    夏正松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他早已能够冷静地、甚至带著些许释然地,问出这些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个真正的“老朋友”或者“故人”,平静地敘旧,然后各自安好。
    但事实上,他根本冷静不了。
    当这个活生生的、承载了他青春最美好也最痛苦记忆的女人,就这样沉默地、带著显而易见的抗拒站在他面前时,所有理智的偽装都被轻易击碎。
    留下的只有被时光发酵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被拋弃的愤怒。
    而杨柳,始终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仿佛他真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彻底隔绝在生活之外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眼泪,都更让夏正松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挫败。
    “你根本就不懂!” 秀鸞看不下去,再次出声维护,她瞪著夏正松,眼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杨柳她是因为找不到你!她……”
    “我不懂?”
    夏正松猛地打断秀鸞,一直压抑的情绪终於衝破了临界点,他转向秀鸞,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著明显的颤抖和受伤。
    “我不过是外出工作一年!就一年!我离乡背井,拼了命赚钱,想著回去就能风风光光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满怀希望归乡、却只看到人去楼空的年轻人,语气里充满了被命运戏弄的荒谬和愤怒:
    “结果呢?我一回去,邻居说你们一家连夜搬走,不知所踪!连一张纸条,一个口信都没留给我!”
    他逼近一步,看著秀鸞,也像是透过她看著始终不肯看她的杨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著血淋淋的质问:
    “现在,你告诉我,是因为她找不到我?所以不告而別?哈!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我永远不能接受!”
    杨柳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
    她终於,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早已泪流满面,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巨大的痛苦、挣扎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哀伤。
    她看著夏正松,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说呀!杨柳!你说呀!你告诉他!告诉他到底是什么原因!”
    秀鸞急得直跺脚,抓住杨柳的肩膀摇晃,“你当年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你为他……你倒是说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瞒著干什么!”
    夏正松看著杨柳崩溃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在她汹涌的泪水面前,都化为了更深的痛楚和困惑。他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情绪,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泛红的眼眶和里面闪烁的泪光,却暴露了他同样濒临崩溃的內心。
    他走到杨柳面前,隔著一臂的距离,不再强势,只剩下疲惫和深深的悲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杨柳,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你家里出了事。你爸爸……欠了很大一笔债,追债的人很凶。你们不得不跑,不得不躲。这些……我后来辗转打听到一些,我都能理解,真的。”
    他顿了顿,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掉眼泪,但想起现在大家各自有了家庭,不应该过界。
    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著她,眼神里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痛苦不解:
    “但我不能接受的,你为什么,完全不跟我联络?哪怕只是托人带一句话,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你是平安的?”
    “就算那时候通讯再不好,就算你搬去了別的地方……”
    他声音哽咽,强忍著泪水,“可是我的家在那里啊!我迟早会回去的!我会一直找你的!你为什么……连一个让我找到你的机会,都不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