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不明白杨柳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相信真真是他的女儿。
    而更让他內心刺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的,是另一个事实——他对不起杨柳。
    他记得清楚,离开前,他们虽然情意相通,但他尊重她,谈恋爱的时候並未真正碰过她。那唯一一次意外,是在他临走前夜,两人都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情绪激动下的越界……
    如果,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或许杨柳也不会被迫选择这样一条几乎毁掉她一生的路。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哽住,几乎窒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甚至试图用宽和的语气去安抚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双方的痛苦:
    “杨柳,你……放宽心。” 他声音乾涩,努力组织著语言,“我理解你的想法,你的……善良。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担心,你会破坏我的家庭。”
    “我確实爱你。这一点,我永远承认。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我决定娶於婧的那一刻起,从我向她求婚,说出誓言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诉我自己,也告诉她——我绝不会让她输,绝不会辜负她。”
    “我和於婧,是白手起家,一路互相扶持,经歷无数风风雨雨才走到今天的。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她是我的爱人,是我最信任的事业伙伴,现在,更是我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家人。这份感情的深厚,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说了这么多,只想打消杨柳心里面的畏惧和奇怪的愧疚感。
    杨柳听著,手指狠狠的掐住夏正松曾经送给她的翠玉鐲子,几十年来她从未把它摘下过。
    他是真的把我放下了。
    我凭什么会觉得?別人会为我拋家弃子我还没那么重要。
    这个认知,比二十多年的孤独和艰辛更让杨柳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
    但隨即,一股奇异的、带著痛楚的释然又升了起来。
    这样也好,真的……挺好的。
    她这二十多年的躲藏和牺牲,虽然苦,但至少……没有毁掉他现在的幸福。这就够了。
    然而,夏正松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升起的那点释然瞬间化为更深的恐慌。
    “但是,杨柳,” 夏正松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最对不起的,是真真。我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他向前一步,气势沉稳却带著压迫感:“我想认回真真。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亏欠了她二十多年,必须弥补的责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杨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褪去了麻木,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抗拒,她疯狂地摇头,
    “不行!夏正松,你想想於婧,想想你的女儿友善和天美!她们会怎么想?你突然带回去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女,你让她们怎么办?你让於婧情何以堪?!”
    夏正松:“真真她不是私生女!”
    她抓住夏正松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是哀求:“这样对夏太太太不公平了!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打击?还有真真……你让她怎么面对?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夏家自处?她是我的女儿,我只要她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辈子就好。”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激烈的对峙,秀鸞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她算是看明白了,杨柳是寧死也不愿破坏別人家庭,夏正松是知道了就不能不负责,两人都轴得很。
    “好了好了!都別激动!” 秀鸞站到两人中间,一手隔开一个,提高了嗓门,“听我说一句!”
    她先看向夏正松,语气放缓,带著劝解:“夏董事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认女儿,想负责,这是天经地义。但杨柳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这事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尤其是你太太和另外两个女儿,你得给她们时间消化,不能这么猛地捅出去,那真是要家宅不寧的。”
    她又转向杨柳,带著恨铁不成钢又心疼的复杂情绪:“阿柳,你也別一根筋!是,你不想破坏人家家庭,你伟大,你善良。可你真忍心看著真真继续被钟家那种人作践?继续在咱们这小店里埋没才华?夏正松他是真真的亲爹,他有能力帮真真,这是真真应得的!你不能因为你的害怕,就剥夺真真过上更好生活的机会!”
    见两人都沉默下来,秀鸞趁热打铁,说出了她认为眼下最可行、也最“皆大欢喜”的折中方案:
    “要我说,认亲这事,咱们从长计议,急不得。可以缓一缓。 先不急著把真真认回夏家,但夏董事长你可以在背后,悄悄地、不露痕跡地帮助她,弥补她。”
    她思路清晰起来,一条条分析:“比如说,你不是欣赏真真吗?在事业上拉她一把,这总可以吧?”
    “再比如,钟家那边……你不是知道了吗?以你的手段和人脉,想办法让钟皓天那个妈收敛点,这也不难吧?”
    秀鸞看著夏正松,又看看杨柳:“这样做,既不会立刻衝击你现在的家庭,又能实实在在地帮到真真,弥补你这些年的缺憾。等时机成熟了,比如真真自己立住了,或者你家里那边慢慢能接受了,再考虑公开相认的事。这不比你们现在一个要硬认、一个死拦著强?”
    她嘆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杨柳,真真也是我的晚辈,我看著长大的,我疼她不比你少。咱们得为孩子的將来想想。夏董事长,你也得为你现在的家想想。这个法子,至少能先保住眼前,再从长计议,你们看呢?”
    小店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旧冰箱低沉的嗡鸣。
    夏正鬆紧抿著唇,眼中的暴怒渐渐被深沉的思量取代。
    秀鸞的话不无道理,突然认亲带来的连锁反应可能真的会伤害到於婧和友善、天美,也可能让真真陷入更尷尬的境地。
    尤其是现在友善还喜欢上真真的男朋友。
    他看不上钟皓天当友善的男朋友,更別说是当真真的。
    现在突然告诉她们几个是姐妹恐怕会有更大的问题。
    又想到天美对真真奇怪的好感,看来是亲姐妹的羈绊,血缘,缘分。
    友善不是他的亲女儿怪不得就远了些。
    杨柳则是神情挣扎。
    良久,夏正鬆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秀鸞说的,有道理。公开认亲,需要从长计议,需要合適的时机,更需要考虑真真和……我家人的感受。”
    他看向杨柳,目光深邃:“但是,帮助真真,弥补她,我一天都不能再等。工作机会,我会安排。钟家的事,我来处理。”
    “杨柳,你当初可以躲著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这是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