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回头看向阴影处的谢玠。
    他今日一身玄金绣祥云如意纹深衣,戴了一顶绣金纹发冠,发冠两边垂著两条紫綬。面容沉冷肃然,华贵的仪服衬得他人宛若一把名器宝剑,锐利冰冷。
    这是本朝侯爷才能穿的仪服。
    她从未见过谢玠这么郑重其事过。
    心头一跳,她侧身让过屈膝福礼见过。
    谢玠到了崔仲元跟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与身边垂首的裴芷,十分冷淡:“崔经歷,你还未回答本侯的话。”
    眼前男子身上沉沉气势压了过来,崔仲元只觉得嗓子乾涩。
    他將今日来接怀淑县主的事说了,隱去了要与裴芷相看的私事。
    谢玠微不可查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崔经歷且去忙吧。”
    说完,他眸光扫向裴芷,顿了顿:“你隨我来。”
    裴芷一怔,来不及多想便跟在谢玠身后离去了。
    崔仲元脑子空了一瞬。
    谢玠来了又走,好似只来问一句话便没有別的事。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要多问这一句。
    他与谢玠没有什么交往。只知道他深受皇帝宠信,权柄颇大。
    这种天子近臣,他无法揣测,也不敢轻易揣测。
    崔仲元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骤然发现,裴芷也走了。
    难道谢侯爷前来是为了裴二小姐?
    ……
    裴芷亦步亦趋跟著谢玠而行。
    他走得大步些,裴芷跟著有些吃力。她想开口问,但又觉得今夜大爷面容严肃,气势严肃沉冷。
    许多话到了嘴边不敢轻易问出口。
    她沉闷跟著。眼见得谢玠几步走过迴廊拐角就不见了人影,再张望看,便只能看见他玄金长袍一角扫过垂花拱门边便不见了。
    心里原本想生气的,不知怎么的竟笑了一声。
    乾脆,裴芷揉了揉酸疼的脚坐在了迴廊旁的一处石墩上,静静等著。
    果然过了一会儿,眼前阴影覆来。
    头顶沉沉嗓音传来:“胆子竟大了,背著我与別人相看。”
    他冷笑:“崔七……”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冷笑听起来很是瘮人。
    阴沉沉的,带著不动声色的杀气与怒火。
    裴芷抬头正撞进谢玠沉沉的玄眸中,他眼底的怒意很深,看得她嚇了一跳。
    连忙站起身:“大爷,我不是……”
    谢玠沉沉盯著面前的裴芷。今日她打扮过一番,依旧是最爱的素净衣裙,头上的头面首饰是新的,不贵重,但很衬她雪般的肤色。
    就刚才瞧见的那一幕,他就该拂袖走人。但两人也就是站在廊下,隔著一丈说话,坦坦荡荡的样子也无从责怪起。
    他眸色依旧沉冷:“崔七说了什么?”
    嗓子里压著一股火,他想杀人。
    裴芷触到谢玠的眼神,心中终於泛起一股害怕——大爷是真的生气了。
    与从前不同,他今日的生气是实打实的。
    裴芷咬牙轻声將崔七求娶的事说了,又道:“我已回绝了崔七爷,他不会再有误解了。”
    谢玠一眨不眨瞧著裴芷,眸色深深:“崔七这般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不得不说,他倒是小瞧了崔七。
    看著一本正经的读书人,为了求娶一位女子,什么承诺都说出口,就差將身家性命都要交代出去。
    谢玠冷笑连连:“他都要將他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难道不曾有片刻的动心?”
    裴芷愣了一瞬。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力:“与崔家结亲不是我的意思,崔七爷说了什么,我没放在心上。”
    谢玠突然伸手捏起她的下頜,逼著她直视自己。
    他像是要看清楚她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有半点虚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裴芷心头沉甸甸的。
    她该怎么说才能让大爷高兴些?
    这句话已是她能说的最真的话。
    她不明白大爷为何要紧追不放,好像从来就没有信过她,而她也不值得他相信。
    还真不如崔七的痴情……这个念头闯入脑海中,惊得裴芷心跳不已。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谢玠没放过她面上的表情变幻,拧紧了眉心,冷冷道:“你就不该与他说话。”
    裴芷想辩驳,但话到了嘴边俱化成无言以对。
    她嘆了口气,低声道:“是,大爷,我错了。”
    谢玠盯著她低垂的面容,良久才缓缓道:“以后这些为难的事不要理。”
    裴芷温顺点了点头。
    她是打算不搭理的,况且她的性子一直是温吞,不愿意生事的。今日主动与崔七说话已经她竭尽所能对亲事安排的反抗,但没想到主动做了反倒让大爷如此生气。
    谢玠瞧著她眸光盈盈,小心看著他,眼底藏著惧怕与担心。
    他心中冷笑,从前对她太好了些,也是该让她知道他的规矩。
    他的规矩便是让她不许与別的男人多说话。
    外间的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一无所知,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不管是贪婪,还是痴迷,还是神往,每一种都能让他生出杀心来。
    谢玠握住她的手,冷冷道:“隨我过去。”
    裴芷点了点头。
    谢玠见她如此没有防备,又道:“你不问去哪儿?”
    裴芷微怔,摇了摇头。
    谢玠眸光一沉,半天才道:“罢了。隨我去见你外祖母。一会儿你不必说话。”
    既是大爷吩咐,裴芷便也不再多问。
    大爷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她跟著便是。不用多问,也不用担心什么。
    苏府的上房大厅中,苏老夫人刚送走怀淑县主,正与苏家三房忐忑坐在一起。
    他们在等谢玠。
    先前出去迎了之后,谢玠吩咐他们有事相商,苏家人便不敢不从。
    苏老夫人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裴芷,便问身边的人:“阿芷回去了没?”
    徐嬤嬤拿不准,犹豫道:“许是回了絳霜阁了。”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她与崔七相看得怎么样了。刚才我见了崔家老七很是斯文儒雅的君子。”
    苏大老爷在旁边搭腔:“崔家?崔家的门楣很好啊。阿芷有福了。”
    苏三老爷也在旁边附和。
    只有苏二老爷苏闻霽满心忐忑,额上不停冒出冷汗来。
    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苏老夫人要让裴芷相看崔家。崔家是不错,若是放在今日前,这门亲事他只会赞成不会反对。
    但今日谢玠突然来了,还郑重其事拜访。
    苏闻霽觉得苏家被自己连累了,好像又莫名做了一件很蠢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