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號,上午。
    警视厅特情研判室內。
    今天仍处於美好的黄金周假期中,不过对研判室眾人来说,这个假期早就跟他们没关係了。
    佐藤叼著没点燃的烟,满脸写著不耐烦。
    “难得的黄金周还要加班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我老婆说要去箱根泡温泉,订的旅馆都泡汤了。”
    渡边端著杯咖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说两句吧。昨天有一支美军特种小队在下水道里失踪了,十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连负责接应的美军都因为坠机而重伤三人。”
    佐藤嗤笑道:“美军?失踪?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也是稀奇哦。”
    渡边表情凝重地说道:“据说是秘密任务,具体干什么上面没说。今天早上美方就找上门了,要求我们配合搜索。自卫队那边已经出动了,我们警视厅也得派人,他们的尸体估计还留在下水道里。”
    佐藤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咬著过滤嘴:“说到底那些美军怎么会跑到下水道里去?”
    渡边摇了摇头:“不知道,也別乱问。上面交代了,我们只负责配合,別多嘴。”
    酒井綾音坐在角落,手里翻著刚拿到的资料。
    资料很简略,只说美军特种小队在执行“联合训练任务”时失联,最后信號出现在目黑区某处下水道井盖附近。
    在东京的下水道里联合训练?
    酒井当然不相信这种说辞,但她什么都没说。
    三人开车去了现场。
    车子在东京的街道上穿行,黄金周的街头到处都是悠閒的游客,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警车正在驶向城市的另一面。
    偏僻的河岸边,现场已经被封锁线围了起来,几辆自卫队的装甲车停在周围,穿著迷彩服的士兵正在检查装备。
    中间则搭起了一个临时联合指挥所。
    当然,说是临时联合指挥所,其实只是个大帐篷。
    三人在指挥所里坐了一会,一个自卫队的联络官走进来,对三人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便是警视厅的代表吧,可以行动了,搜索区域已经划定,我们的人会先下去,你们跟在后边就行。”
    他们走出指挥所,发现下水道井盖被撬开,旁边架著抽气机和通风管。
    “准备好了吗?”一个美军联络官走过来,用英语问道。
    自卫队的联络官立马恭敬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是的,准备好了。”
    佐藤鄙夷地看了一眼跟哈巴狗似的自卫队联络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走吧。”
    三人跟著搜索队下到下水道。
    “保持队形。”领队的自卫队士官低声说。
    队伍缓慢前进,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有情况!”最前面的尖兵停下来开始匯报。
    所有人都静止了。
    头灯的光束匯聚在前方十几米处,照亮了那堆东西。
    是尸体。
    酒井的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確实只能用堆来形容。
    还好在场眾人都是专业的,尸体被负责收尸的队员铲起,装进了黑色的装尸袋里。
    他们继续向里搜索。
    十二具美军士兵的尸体散落在主干线和分支管道的交匯处,有的倒在水里,有的靠在墙上,每具尸体都姿態扭曲,死状悽惨。
    有的喉咙被撕开,有的胸膛被贯穿,有的整个头颅都不见了。
    “上帝啊……”一个美军士兵忍不住低声咒骂。
    自卫队的士兵们沉默著,有人开始拍照,有人架起照明设备。
    酒井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具尸体。
    死者的喉咙被利爪撕开,伤口很深,几乎把整个脖子切断。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尸体。
    基本都是类似的伤口,类似的死法。
    就像是被野兽袭击了一样。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別的东西。
    在尸体群后方,靠近分支出水口的地方还有三具尸体,因为隔栏的缘故尸体被卡住。
    污水已经把他们泡得发胀发白,喉咙处的伤口边缘翻卷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穿戴全套防水服的士兵把尸体拖了上来。
    酒井走过去,头灯照亮了那三具在一起的躯体。
    他们穿著破烂的衣服,头髮蓬乱,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惊恐表情。
    不是美军的尸体,而是流浪汉。
    酒井蹲下来,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口。
    ,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人在东京,开启奇幻系日常》等万千好书。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三具尸体的死法,和那些美军士兵完全不同。
    没有撕咬的痕跡,没有利爪贯穿的伤口。
    他们是被人用刀杀的。
    喉咙上有一道平整的切口,从左到右,乾净利落。
    肺部也被刺穿,像是流浪汉被人杀死后的特意补刀。
    “酒井,怎么了?”渡边走过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三具尸体。
    “渡边前辈。”酒井站起身,压低声音,“你看这些伤口。”
    渡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伸手轻轻翻开一个流浪汉的衣领,检查肺部的那道伤口。
    几秒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佐藤也凑了过来,他盯著那些伤口看了一会,然后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燃,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
    三人都是专业的刑警,当然能看出这种伤口跟先前美军身上的伤口截然不同,绝对不是蛇人干的,而是刀伤。
    刀刃很锋利,下手的人很专业。
    凶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美军的人还在这里,他们也不敢当面对美军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流浪汉的脖子上掛著一个银色的圆盒吊坠项炼,渡边取下项炼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泡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是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和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
    那个男人搂著妻子的肩膀,对著镜头笑得很开心。
    渡边小心地把项炼掛了回去。
    美军联络官这时走了过来,用英语说道:“抱歉,所有尸体都要作为指责非人怪物罪行的证据交给我们美方处理,这些蛇人真是太残忍了。”
    说完他就指挥士兵们开始处理这三具尸体。
    这三具尸体很快就被美军的人装进黑色的装尸袋里带走。
    虽然知道对方在睁眼说瞎话,但三人没说什么。
    归根结底,他们日本人还需要美国人的保护。
    所以面对美军的种种暴行,他们只会装鸵鸟看不见,並自我安慰美国人只是他们请来的保安。
    酒井看著被装进袋子里的尸体,陷入深思。
    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些流浪汉活著,然后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也有过家,有过爱,有过笑。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社会上没有任何人关心这些沦为底层的可怜人,他们的声音也不可能发出来。
    他们只是艰难地活著,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
    接下来美军为了不暴露行踪便把他们杀了。
    割喉,刺穿肺部丟进水里,確保他们死透。
    然后,蛇人来了。
    把那些杀他们的人也杀了。
    那些忍者,那些恶魔,它们会不会也在看著这一切?
    它们会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无声无息地活著,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连死了,都不会有人为他们说一句话?
    她想起火拳从火场中救下来的小女孩。
    她想起傀儡师在多摩川河堤下救下的那些流浪汉。
    她想起白狐处决的那些官员。
    她想起那些在新闻报导里那些死在忍者刀下的极道、诈骗犯、邪教徒,他们死了却引来一片叫好。
    酒井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存在天意?
    回到情报研判室后,酒井关好门,然后走到佐藤和渡边身边,小声说道:“佐藤前辈,渡边前辈,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两人看向她。
    酒井斟酌著措辞:“弱者並非真正无依无靠,总有某种力量在为无声者发声。”
    佐藤叼著烟,没说话。
    渡边皱起眉头:“酒井,你想说什么?”
    酒井继续道:“弱者虽然自身无力反抗,但他们的痛苦、愤怒、绝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说不定会激活某些保护弱者机制,比方说被恶魔或者被神明注意到?”
    渡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可能吧,说不定只是巧合。正好在美军杀完流浪汉之后遇上了蛇人。”
    佐藤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酒井,你別想太多,这种事情想多了人受不了。”
    酒井没有再说话。
    她有预感,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总有一天,那些无声者的声音,会被听见。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