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幸德井家。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心烦。
    幸德井琴音盘腿坐在自家书院的榻榻米上,面前摊著一本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古旧抄本。
    抄本的扉页上用变体汉文写著【阴阳眼开眼秘法】几个字。
    幸德井琴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印。
    这是她从抄本里学来的开眼之法,据说能让普通人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
    琴音保持著结印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院里迴荡,惊起了廊下打盹的几只麻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琴音睁开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又失败了,明明咱家都感觉最近体內灵力变多了……”
    失落的她最终合上抄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家精心打理的和式庭院。
    琴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浪立刻灌进来。
    “好热……”她缩回手,重新把窗户关上。
    她今年十六岁,是幸德井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
    父亲是幸德井家第二十三代当主,在京都经营著好几家公司,还担任著上贺茂神社和下鸭神社的理事。
    作为独女,琴音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五岁开始学神乐舞,七岁能背诵《延喜式》的祝词,十岁就能独立主持简单的祓禊仪式。
    附近的神社寺庙都说幸德井家的小姐是个天才。
    但琴音自己並不满足於此。
    天才这种称號,在她看来不过是凡人给自己找的安慰罢了。
    真正的天才,应该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比方说见鬼啊、驱邪啊、召唤式神之类的。
    幸德井琴音对著空气自言自语起来:“幸德井家可是贺茂家的支流啊。贺茂家的祖先可是能役使式神、呼风唤雨的大阴阳师。身为后代,能看到幽灵不是很正常吗?”
    房间里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琴音也不在意,她从小就这样,喜欢自言自语。
    “而且最近灵力確实在变多嘛。”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试著像书上写的那样將灵力凝聚在指尖。
    什么也没有发生。
    琴音嘆了口气,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矮桌旁坐下,托著下巴,盯著那本旧抄本发呆。
    “难道是方法不对?还是说需要藉助法器?我记得仓库里好像有一面古镜来著……”
    没错,这位少女就是世人俗称的中二病。
    她正在胡思乱想,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房间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被嚇了一跳的琴音猛地转过头。
    角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错觉?”
    琴音鬆了口气,正要转回头,余光又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这次她看清楚了。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张脸正在慢慢浮现。
    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脸,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又像是从浓雾中渐渐显形的倒影。
    琴音的呼吸停住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涌上头顶,手脚冰凉得像被泡在冰水里。
    那张脸还在继续浮现,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灰白变得惨白。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琴音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她想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啊——”
    一声惊叫之后,琴音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的后脑勺磕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一瞬间,洛维出现在房间里,他低头看著晕倒的少女。
    “又是一例吗?自从彼岸中那片领域浮现后,在关西地区有一些感知敏锐或负面情绪积累严重的人便受到了那片领域的影响,產生了幻觉或做了噩梦。”
    不过目前就洛维的观察来看仅此而已,大部分受到影响的人很快就淡忘了这一切。
    或许对於恐怖艺术家和恐怖片导演来说此次遭遇能当做一次灵感?
    考虑到彼岸的本质,洛维有理由怀疑不少抽象或恐怖创作都是人类受到彼岸影响產生的。
    “算了,看在你是贺茂亲戚的份上,正好用梦见术帮你清理一下负面情绪。”
    做完这一切,洛维便离开了幸德井家。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只有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后脑勺还有点疼,手脚也有些发麻,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刚才那是……”她坐起身,揉了揉后脑勺,转头看向房间角落。
    角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榻榻米上,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这就是物理老师口中的丁达尔效应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琴音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难道我刚才是做梦?”
    可鬼脸的每一个细节自己都能清楚回忆起来,完全不像是幻觉。
    “也就是说……”
    琴音陷入思考,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我刚才成功了?!
    一切的疑惑引刃而解,她高兴地蹦了起来,开始转圈:“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我就说嘛,幸德井家的血脉怎么可能没有用!我可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琴音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对了,还有通过留下来的痕跡判断对方是哪种幽灵。”
    琴音想起书上的记录,立马跑到房间角落,蹲下身仔细检查。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榻榻米,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
    “没有发霉、也没有留下紫黑色的印跡,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变化……所以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幽灵?还是妖怪?”
    书上说,幽灵应该是人死后的灵魂,通常会有生前的样子,可刚才那张脸连五官都没有。
    而且幽灵接触过的东西也会產生变化。
    琴音摸著下巴,开始认真思考:“会不会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开眼,所以看到的东西还不清楚?就像近视眼刚戴上眼镜,看东西会有点模糊一样。再多练习几次,说不定就能看清了。”
    这个解释让她很满意。
    琴音把抄本小心地收好,走到梳妆檯前坐下,对著镜子整理自己的头髮。
    镜中的少女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哼哼~”她用梳子把刘海梳整齐,又別上那枚银色的髮夹,“明天就去告诉枫姐姐。她不是整天跟那些神神秘秘的委託打交道吗?让她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天才。”
    想到这里,琴音忽然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突然晕倒的自己,脸微微一红。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那只是第一次看到太激动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琴音,该吃晚饭了。”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出来!身为天才的幸德井琴音在忙正事呢!”
    “好了,不打扰你了,小天才,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找小枫玩?你从小就喜欢黏著她,正好帮我带点伴手礼过去。”
    幸德井抱怨起来:“知道了,囉嗦老太婆!”
    “你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