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德井琴音从贺茂家出来后,並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著,晨风从巷口吹进来,撩起她白色的裙摆,带来一丝凉意。
    “哼,什么嘛。”她小声嘟囔著,用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枫姐姐不捧场就算了,连那个中国人也……”
    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过他说得对,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会晕倒也很正常,说明本小姐也是正常人嘛。不,不对,本小姐可不是正常人,本小姐是天才!天才偶尔晕倒一下,那也是天才的晕倒!”
    这个逻辑让她很满意。
    就这么逛了一会,琴音迈开步子,朝著上贺茂神社的方向走。
    作为上贺茂神社管理者的女儿,自己理所应当要去神社视察情况!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又像是风穿过空洞的迴响。
    有情况?
    幸德井琴音循著声音拐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小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公园。
    这个公园琴音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还经常有小孩子在这里玩。后来附近建了一个新公园,有崭新的游乐设施和漂亮的花坛,这里就渐渐没人来了。
    此刻,公园里有人。
    琴音躲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到了那个穿著白色狩衣的身影。
    那人站在公园中央,背对著她,手里握著一柄御祓串。
    “那是跟贺茂枫在一起的中国人,他穿狩衣干什么?”琴音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隨后她又看到洛维面前站著一个少女,穿著浅粉色的连衣裙,栗色的长髮扎成双马尾,用粉色的发绳繫著蝴蝶结。
    是自己第一个粉丝,好像是叫神崎栞来著?
    此刻,神崎栞正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她的身体周围隱约能看到一些淡淡的光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琴音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什么?”琴音的呼吸急促起来。
    难道他们是在除灵吗?
    怎么可能,连出身幸德井家的自己都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拥有独当一面除灵的能力。
    就在这时,公园角落的阴影里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缓缓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
    琴音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幽灵。
    不是她昨天看到的那种模糊不清、连五官都没有的鬼脸,而是一个完整的幽灵。
    这个幽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著洛维。
    洛维把御祓串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取出一张符纸。
    他念了几句咒语,符纸隨即燃烧。
    蓝色的火光在洛维指尖跳动,却没有伤及他手指分毫。
    洛维把燃烧的符纸朝幽灵的方向一拋。
    符纸在空中飘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幽灵面前停下来。火焰越来越大,蓝色的光芒將幽灵笼罩其中。
    幽灵的身体开始颤动。
    然后,幽灵开始上升。
    它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缓缓升向天空。
    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送幽灵成佛了吗?
    琴音目瞪口呆,她只觉得面前的两人是如此的神秘。
    公园里恢復了安静。
    洛维收起御祓串,转过身,对神崎栞说了句什么。神崎栞点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琴音躲在树后,心臟还在狂跳。
    “成功了!洛维哥哥好厉害!”神崎栞的声音从公园里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那位姐姐终於可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洛维点了点头:“嗯,她的执念不算深,只是迷失了方向而已。”
    琴音努力偷听两人的对话。
    彼岸这个词她听说过,在佛教典籍中將生死轮迴称为此岸,脱离生死的涅槃境界称为彼岸。
    但看他们的意思,彼岸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彼岸还有什么意思呢?
    对了,春分及其前后各三天也是彼岸,这七天对应著中国清明节,便是扫墓与祭奠死者的日子。
    还可以吃牡丹饼和御萩。
    正是因为能吃牡丹饼这种点心,幸德井琴音才印象深刻。
    那么他们口中的彼岸难道就是死者前往的地方啦?
    幸德井琴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超级天才。
    “洛维哥哥,你说这些灵魂去了彼岸之后会变成什么?”神崎栞歪著头问。
    “洛维哥哥,你说这些灵魂去了彼岸之后会变成什么?”神崎栞歪著头问。
    “也许会变成新的东西,也许不会。这取决於它们自己。”
    “什么意思?”
    “彼岸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有些灵魂会在那里找到安寧,有些会继续飘荡,有些会与其他灵魂融合,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就像那片领域一样?”
    “嗯,就像那片领域一样。”
    琴音听著这些对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领域?彼岸?灵魂融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神崎栞忽然转过头,看向琴音藏身的方向。
    “那边是不是有人?”
    琴音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被发现偷看,自己的阴阳师生涯就结束了吧。
    琴音陷入脑中小剧场中。
    用极道弹舌的洛维大声嚷嚷:“喂!幸德井,我们刚才除灵的时候,你有在偷看罢?”
    神崎栞附和道:“我说那个幸德井啊,你躲在这里我们怎么叫你你都不过来啊。”
    “就是啊。”
    自己只能屈辱地走出来,唯唯诺诺地说道:“我有偷看的必要吗?”
    “你要看就让你看个够!”
    隨后贺茂枫那位邪恶的中国男友走向自己。
    自己一定会被对方做这样那样耻辱的事情,並以此为把柄,胁迫自己向贺茂枫赔礼道歉。
    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可能是哪来的野猫吧。”洛维的话语把琴音拉回现实。
    “喵~”琴音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叫了出来。
    叫出声后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既然已经叫出来了,就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喵呜……喵喵……”
    琴音蹲下身,用手撑著地面,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蜷缩在树根旁的野猫。
    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试图增加可信度。
    没错,自己现在是一只猫,一只猫,扮演的精髓就在於代入角色。
    “喵~”
    声音软糯,带著京都腔特有的尾音上扬,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神崎栞强忍笑意地朝琴音藏身的方向张望:“好像真的是猫誒。”
    “走吧,別打扰它。”洛维用眼神示意神崎栞。
    玩够的神崎栞搂著洛维的胳膊,两人渐渐远去。
    琴音继续蹲在树后,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甚至又“喵”了两声,確认他们真的走远了才停下来。
    等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琴音才瘫坐在地上,后背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大口喘著气。
    “嚇死我了……”
    她用手扇了扇发烫的脸颊,心臟还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她居然学猫叫了。
    幸德井家的继承人,上贺茂神社未来的管理者,居然蹲在公园的树后面学猫叫。
    如果被父亲知道,一定会被禁足三个月。如果被长谷川和上原那两个傢伙知道,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琴音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但很快,她就从羞耻中回过神来。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放下手,转过头,看向公园中央那片空地。
    可那是除灵啊。
    那是只有修行多年的神官或阴阳师才能做到的事。
    琴音见过父亲主持法事的样子,要换净衣,要准备供品,要诵念长长的祝词,还要摇动神乐铃。
    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半个小时。
    可那个中国人呢?
    一张符纸,一句咒语,几十秒就结束了。
    琴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这傢伙不是自称贺茂的弟子吗?”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乾涩,“他都这么厉害了?贺茂到底有多强?”
    她想起贺茂枫。
    那个从小到大说话冷冰冰、连笑都不会笑的远房姐姐。
    琴音一直觉得贺茂枫很无趣。明明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端著本家继承人的架子,跑到东京去读什么大学,说什么要独立生活。
    在她看来,贺茂枫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逃避贺茂家衰落的现实,逃避幸德井家越来越强的压力,逃避自己作为本家继承人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可现在,琴音突然不確定了。
    如果贺茂枫教出来的弟子都能做到那种程度,那贺茂枫本人呢?
    她到底有多强?
    而自己连最简单的幽灵都看不见。
    琴音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家里的书院里,对著那本旧抄本结印念咒,折腾了半天,最后被一张鬼脸嚇得晕了过去。
    而那个中国人呢?他只是隨手掏出一张符纸,念了一句咒语,就把一个完整的幽灵送走了。
    她的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双手摊在身体两侧,裙摆散开,像一朵被雨打落的白花。
    “啊啊啊……”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嘟囔,“为什么会这样啊……”
    蝉鸣声从头顶传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嘲笑她。
    琴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我、我才没有哭鼻子呢……”
    幸德井琴音用手背擦了擦被泪水弄湿的脸颊,然后坐直身体,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头髮和衣服。
    “不行,幸德井琴音,你不能就这样认输。”
    琴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那个中国人能做到的事,本小姐也一定能做到。不,本小姐要做得比他更好!我可是幸德井家的继承人!是真正的天才!”
    她握紧拳头,对著空气挥了挥。
    “等著吧,枫姐姐。还有那个中国人。总有一天,本小姐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说完,她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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