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綾子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手本能地摸向枕边的太刀。刀柄冰凉的触感传来,才让她確信自己已经醒了过来。
    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酒井綾子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整颗心都在怦怦直跳。
    “又是这个梦……”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榻榻米上,来到梳妆檯,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出现在铜镜里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孔,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嘴唇紧抿,表情冷淡。
    她的头髮很长,睡觉时散开了,披在肩头,垂落到臀间。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卫门府的官人,三日前主动请求兼任检非违使。
    女官在男人扎堆的卫府里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事,更別提主动去干检非违使这件苦差事了。
    若不是父亲在朝中有些关係,而且她確实剑术超群,再加上如今这世道实在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她也不可能得到这个职位。
    因为如今群盗猖獗,前段时间朝廷下令:【由左右近卫府、左右兵卫府中选拔勇猛精干者,於京中每夜巡行】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按理来说卫府舍人本应从弓马嫻熟之人中遴选徵调,组成强大的执法力量,为了夜巡方便,马寮还支援了马匹,结果连人手都凑不齐。
    即便將官人计入,能够参加夜巡的也只有十人。
    这首先是因为登记在籍的舍人往往並不在岗,大多数在籍舍人都没有实际参与工作,只是在卫府掛个名吃空餉。
    毕竟舍人多是从地方的郡司富豪阶层中徵调而来,虽然地位比不上那些平安京出身的贵族官人,但也不是什么泥腿子。
    家大业大的,谁愿意上京履职呢,要知道舍人身份可是能免税的,所以多的是舍人在地方上胡作非为。
    和这群蠹害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治安呢!
    酒井綾子见到此情此景愤愤不平。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新设了一个叫检非违使的机构,维持平安京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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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起来不错,可检非违使其实是令外官,六卫府中的左右卫门府与近卫府、兵卫府不同,府下只有官人,不设舍人,主要负责守卫宫城的各处大门。
    因为內宫的大门由近卫府负责,宫中各处设施则是兵卫府处理,所以卫门府相对清閒且不重要。
    女天皇和关白大手一挥就要从卫门府官人中选拔人手兼任检非违使。
    这可让一眾贵族子弟叫苦连天,他们京都的爷就是爷,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喝,没別的,夜巡和缉盗干什么呀?给谁挣啊?玩命啊?別扯淡了。
    所以当酒井愿意主动站出来时,他们高兴极了,卫门府督也二话不说批准了此事。
    酒井顺理成章成了检非违使的官人,办公场所依然在左右卫门府中。
    想完这些,酒井不由想起刚才的梦。
    梦里那个世界,和她生活的平安京完全不同。
    那里有会飞的铁鸟,翅膀不会扇动,却能载著上百人在天空飞翔。那里有会跑的铁壳车,不需要牛马拉扯,自己就能跑得飞快,比最好的骏马还要快上数倍。
    那里的检非违使,腰间別著一种叫銃的火器,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酒井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太刀。
    这把刀是她父亲传下来的,刀身上有细密的波纹,刃口锋利得能切断飘落的头髮。她从小就用这把刀练习剑术,挥了十几年,自认为已经算得上精通。
    可在梦里,她看到那些拿著“銃”的检非违使,只需要扣动一下手指,就能杀死一个人。
    不需要多年的苦练,不需要天赋,不需要挥汗如雨。
    只要扣动手指。
    酒井闭上眼睛,梦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还有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忍者。
    那些自称忍者的人,能在墙壁上行走如履平地,能用手掌释放火焰,能从阴影中凭空出现,能用一把刀在瞬间杀死十几个人。
    他们戴著各种面甲,看不清脸,却每个都强得惊人。
    强到军队都对付不了。
    “忍者?”酒井睁开眼睛,皱起眉头。
    那些能操控火焰、能在墙上行走的忍者,她从未听说过。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记忆中的自己可以理解为什么铁鸟可以翱翔天际,却无法理解这些忍者如何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算了,只是一个梦。”酒井自我安慰自己。
    隨后她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把太刀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心烦意乱的时候,就静坐冥想,让心沉下来。
    父亲说过,一个剑客最重要的不是剑术,是心。
    心乱了,剑就乱了。
    剑乱了,命就没了。
    父亲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勋的武官,还能迎娶身为贵族的母亲,他说的话酒井自然深信不疑。
    她坐了很久,心跳终於平稳下来。
    酒井这才站起身,把太刀掛在腰间,拉开房门。
    她走到院子里,在水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走了一些暑气,也让她更加清醒。
    平安京从来没太平过。
    自从她调任检非违使以来,几乎每晚都要出去巡逻。
    那些群盗经常作案抢劫,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酒井擦乾脸上的水,回到房间,换上一身深色的直垂,又把自己的头髮用发绳扎起。
    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她是一介女流。
    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太刀,確认刀鞘没有鬆动,又摸了摸怀里那叠符纸。
    那是贺茂神社的贺茂大人给她的,说是能驱邪避鬼,保佑平安。
    酒井不太相信这些东西,但还是收下了。
    毕竟贺茂大人是山城国一之宫的祭主,连藤原家主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一个小小的检非违使,不敢不收。
    確认一切无误,酒井径直走出家门,沿著小路往朱雀大路的方向走。
    清晨的平安京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酒井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持警惕。
    走到朱雀大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酒井停下脚步,手搭在刀柄上。
    那个人影从晨雾中走出来,渐渐清晰。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穿著怪异的衣服。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少女,穿著同样怪异的粉色裙子。
    酒井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认出了这两个人。
    昨天,藏人所的藤原大人派人送来画像,说有两个从大明来的客人住在神崎神社,让她多留意一下,不要让他们惹出麻烦。
    检非违使刚建立不久,在管辖权力上直属天皇,由藏人所负责,藏人所里的大人发话,检非违使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酒井没有见过他们,可听到描述时,心里就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明的客人?如今这世道,能从大明渡海而来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现在亲眼看到,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那个男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一样,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中间,隨时可以应对任何方向的袭击。
    还有那身奇怪的衣服,和她梦境中是如此的相似。
    酒井的手从刀柄上移开,走上前去:“站住。”
    洛维停下脚步,看著面前这个穿著深色直垂、腰间掛著太刀的女人,自然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谁。
    当然是老熟人酒井綾音。
    虽然她的五官和现实中的酒井綾音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面前的这个女人比起警察,更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士。
    “在下是检非违使,酒井綾子。”她报上名號,目光在洛维和神崎栞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就是藤原大人说的那两位大明来的客人?”
    “正是。”洛维微微躬身,“在下洛维,这位是在下的同伴,小栞。”
    酒井綾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平安京最近不太平,你们不要到处乱跑。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来卫门府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神崎栞凑到洛维耳边,小声说:“洛维哥哥,那个检非违使,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应该是怀疑我们来到平安京的目的吧。”
    “那怎么办?”
    洛维笑了笑:“不怎么办,让她怀疑去,反正我们没做坏事。”
    不过他心里却在琢磨如何搭上酒井綾子这条线。
    虽然他们现在所处的领域时空混乱,但检非违使可以说是平安京治安力量的代表了,如果能利用起来就再好不过了。
    况且参考歷史的轨跡,不出意外检非违使迟早会通过整合司法权限逐步取代原有机构,权力也越来越大。
    另一边,酒井綾子来到卫门府。
    看门的人昏昏欲睡,瞥了一眼发现是她后就继续打著瞌睡。
    另一边,酒井綾子来到卫门府。
    看门的人昏昏欲睡,瞥了一眼发现是她后就继续打著瞌睡。
    因为没有专门办公地点的缘故,所以酒井綾子便在自己原来的院子里继续办公。
    她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酒井大人,您来了。”
    一个穿著深色直衣的年轻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她微微躬身。
    他叫友恭,是检非违使的府生,负责协助她处理日常事务。
    “嗯。”酒井綾子点点头,“今天有什么情况?”
    “昨夜西京那边又出了事,一户人家的女儿被掳走了,家人今早才来报案。说是半夜听到女儿的惊叫声,等他们衝进房间,人已经不见了,窗户大开著,地上有血跡。”
    酒井綾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那些群盗乾的?”
    “不清楚。”友恭摇摇头,“现场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周围邻居说没看到可疑的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那户人家住在巷子深处,前后都是住宅,要想悄无声息地把人掳走恐怕不容易。”
    酒井綾子没有说话,她走进屋子,来到办公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叠,地上铺著榻榻米,角落里堆著几卷文书。墙上掛著一幅地图,是平安京的坊间图,上面用墨笔標註著各处发生案件的位置。
    西京、东京、一条、二条、三条……几乎每个坊都有標註,有的地方甚至標註了好几次。
    “人手还是不够。”她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友恭,“招募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友恭苦笑起来:“大人,愿意来的人不多。那些市井小民听说要跟群盗打交道,一个个都嚇得直摇头。有几个愿意来的,也是衝著那点俸禄,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恐怕靠不住。”
    “有多少人?”
    “目前招募到五个火长,身强体壮,对付群盗应该能派上用场。”
    朝廷允许身为令外官的检非违使招募火长,而火长一职其实泛指普通兵卒。
    当然,想在如今的平安京招募到合格的士兵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市井小民。
    给点钱,给口饭吃,就愿意卖命的那种。
    酒井綾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五个就五个吧,总比没有强。让他们去领装备,今天就开始巡逻。”
    友恭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酒井綾子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一份卷宗,翻开来看。
    这是昨夜西京那起案件的报案记录,字跡潦草,內容也很简略,只写了时间、地点、受害人的基本情况,以及现场勘查的初步结果。
    和梦境中警视厅详细的记录截然不同,再加上没有线索,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
    她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兼任检非违使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处理这种案子,一件接一件,根本没完没了。
    如果能让检非违使变成像警视厅一样的大机构就好了。
    特別是梦境中的那些銃,有了銃以后缉拿群盗轻鬆多了。
    如今很多贼人可都是骑马作案的,不然朝廷也不会让马寮调马支援夜巡工作。
    自己如果有了銃,就完全可以直接开枪击毙对方。
    梦境的记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酒井的思考,让她开始方方面面把平安京和梦境中的巨城东京做对比。
    脑海中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