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衡笑得那样平静自然。
    就是这样沉静无波的笑意,却泛起细碎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洒满了林听的全身。
    最初的时候,林听看不明白他这平静又深邃的目光。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她是一个生过孩子,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成年人。
    她比谁都明白。
    此时此刻,周自衡眼里那些平静无波又深邃的笑意,到底意味著什么。
    她感觉此刻自己心臟跳动的力量,在她的控制范围以外。
    隨即故意推开他的手,嘀咕了一声: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谁要是当了你未来的太太,恐怕要天天替你牵肠掛肚了。”
    床头的那杯水,被她端起来,又塞到周自衡的怀里。
    “发烧把喉咙都烧哑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把水喝了,喝完。”
    接过水杯的周自衡,又勾唇笑了笑,“我都听你的。”
    听了林听的话,他果然很乖,一口气將一大杯水全部喝了个精光。
    然后拿著空杯子晃了晃,似乎是在向她报告:他已经完成任务了。
    一杯水下了肚,他觉得甜滋滋的。
    这是他人生三十二年来,喝过的最甜的水。
    他捧著那个水杯,看著林听,眼里有笑容,“林听。”
    林听笑著应了一声,“嗯!”
    “……”周自衡在脑海里,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快速过了一遍。
    可是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他没有提前排练过的一句话,“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以后好好爱惜生命,绝对不出事,绝对不让你牵肠掛肚的。”
    这句话让林听露出了安寧的笑容。
    可是这样的安寧却维持不过半秒,想到周自衡的身世,想到他周遭的人,林听眉眼里又有了许多不安。
    “周自衡,那你要说到做到,不能食言。”
    周自衡没有直接回应她。
    他握起她的手,將她的掌心紧紧扣在手指间,用指间温柔又磅礴的力道来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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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听感受著这掌心里的力道。
    至少这一刻,心里是踏实的。
    ……
    傍晚。
    珠江南岸。
    江遇签了一份又一份的合同。
    签完合同,他与眼前这位金髮外国人握了握手。
    他站在別墅门口,送金髮外国人离开的时候,江书臣正好开著那辆红旗国宾缓缓驶来。
    江书臣看了看离开的金髮外国人,下车后,来到江遇的面前。
    “那个人是谁?”
    夜色下,江遇站在秋夜的凉风中,单手抄在西装裤袋里。
    那挺拔伟岸风华绝色的身影,映在一轮明月下,倍下孑然和孤独。
    连他的声音,也透著一股子落寞,“剩下的现金流,准备好了?”
    说话间,江遇推门走进別墅。
    江书臣跟著走进去,“我不是才给你拨了五百亿的现金流吗,你这么著急做什么?”
    江遇进了別墅,走到吧檯前。
    他启了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递给江书臣。
    “已经掉了。”
    让江书臣惊讶的,不只是他短短几天之內掉五百亿的这件事情。
    更惊讶的是,江遇这酒吧吧檯前摆放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酒。
    一瓶一瓶的,都被装进箱子里,密封好了,打包得完完整整。
    “江遇,你不会把你整个酒窖的酒,都打包在这里了吧?”
    “你要干什么?”
    江遇把酒杯塞到江书臣的手里,“不干什么。”
    说著,他坐到吧檯上,把那几份合同塞进柜子里,上了锁。
    他不会让江书臣知道,合同上的內容。
    更不会告诉江书臣,他已经秘密买下了好几个岛屿。
    他正在秘密进行著一个重大的计较。
    最近这段日子,陪伴江遇最多的,便是他手中的酒杯。
    他坐在吧檯上,手肘著吧檯台面,端著杯子,轻轻摇曳。
    以前喝酒,都是浅浅品尝,细细回味。
    入喉的每一口酒香层次,都会在舌尖慢慢品味。
    可是现在喝酒,喝的是寂寞,是无法宣泄的苦与痛。
    大半杯酒,他一口下了喉。
    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书臣按著他端起第二杯红酒的手。
    “阿遇,少喝点,你肠胃不好。”
    半年以前,所有人都以为林听抢救失败时,江遇连著好几天吐血。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落下了严重的肠胃痛。
    现在江遇每天都要吃药。
    这一点,江书臣是知道的。
    那只按在酒杯上的手,却被江遇推开,“我除了喝酒,我还能干点什么?”
    这语气中,带著他对自己的嘲讽笑意。
    他知道,他有今日,完全是咎由自取。
    又一个大半杯红酒下了肚,江遇连鼻臭里,都是浓浓的酒味。
    “书臣,阿衡前天出了车祸。那辆防撞防弹防爆的红旗国耀,就算修好了,功能也没之前那么好了。”
    “我重新定製了一辆安全性能更高,更加防撞防爆防弹的国產比亚迪。”
    “你帮我把钥匙给他,就说是你送他的。”
    別看现在的国產比亚迪,那可是国货之光。
    定製的这些功能,都是江遇找的人特意加上去的。
    说话间,江遇已经拿出了车钥匙,放在吧檯上,推到江书臣的面前。
    江书臣看了一眼车钥匙,沉沉地嘆了一口气,“阿衡车祸的事情,我知道。是周才昆和朱丽媛联合想来,想把他往死里整。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是个绝症患者,得的是癌中之王——胰腺癌,就连林江医药的m901抗癌药,也无法增高癌细胞的缓解率。就是一个將死之人,收了周才昆的钱,非得致阿衡於死地。这个司机是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在拘留所还能用一双筷子戳破自己的喉咙,气绝而亡。可见周才昆用人之狠。”
    “阿遇。”江书臣拍了拍江遇的肩,“还多亏了你多年前定製的红旗轿车,保了阿衡一命。”
    他拍拍江遇的肩,又说,“你放心,车子我一定送到阿衡的手里。你有心了。”
    被夸了一通,江遇心里却並不好受。
    他满眼酸溜溜地看著江书臣,“他出车祸的事,跟你说了?”
    却没跟他说?
    看来,周自衡是真的不再把他当兄弟了。
    他们可是刎脖之交,有著过命的交情。
    如今林听把他当空气。
    周自衡也把他当空气了?
    江书臣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是喝你的酒吧。”
    闹到今天这般田地,连周自衡都不理他了,怪谁呢?
    还不是怪他自己。
    说完,江书臣便离开了。
    走远两步,又回头,补充道,“哦,对了,阿遇,你要的现金流,要明天才能凑齐。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集团也需要现金流周转。”
    江遇淡淡应声时,眼里在谋划著名什么,“嗯。”
    看著他这样的目光,江书臣颇为费解,“阿遇,你要这笔现金流,到底要干什么?”
    江遇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书臣,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集团的事情都要辛苦你打理了。”
    江书臣皱眉,“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江遇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林建国,“阿遇,你回一趟星河湾好不好,我有事找你帮忙。”
    ……
    星河湾。
    林建国在书房里,捣鼓著一堆碎掉的瓷器。
    江遇赶回去的时候,正见林建国愁眉苦脸。
    “林叔,什么事?”
    林建国从碎瓷器前,抬起头来。
    那些碎片,林听认得。
    那是一套青瓷的茶具。
    这还是当初林建国五十岁大寿,林听拉著他一起去景德镇学习制窑,亲自烧制而成,送给林建国当生辰礼物的。
    林建国一筹莫展道,“阿遇啊,我听振宇说,林听摔掉的陶瓷娃娃,你修復成功了。怎么修復的,教我一下。我也想把这些青瓷茶具修復完整。林听小的时候啊,最喜欢呆在我的书房,我在旁边忙碌著,她就坐在旁边陪著。她最喜欢喝我泡的茶了。”
    林建国还妄想著有朝一日,林听能回到这个家来。
    两父女还能像往常一样,坐在一盏茶桌前,一边沏茶,一边閒聊。
    到时候,就用林听送给他的青瓷茶具。
    不过这青瓷茶具,被他不小心给摔碎了。
    对,只是不小心而已。
    当时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林薇薇和苏秀珍母女俩蒙蔽了双眼。
    他不是故意伤害林听的。
    江遇看到林建国这样的痴心妄想,这才明白当时自己拿著一对修復好的陶瓷娃娃去找林听,是多么的可笑。
    “林叔,就算这套茶具修復完整了,它也不是之前的那套茶具了。”
    林建国不高兴了,“怎么不是。这就是小听亲自为我烧製造的青瓷茶具,是她去景德镇吃了两个月的苦,为我带回来的生辰礼物。”
    江遇无可奈何道,“是啊,林叔,它是林听亲自为你烧制的。为了学习传统的制窑手艺,林听睡了两个月的硬板床,而且屋子里没有空气,她全身长满了痱子,还差点被狗咬。”
    说这些的时候,江遇在责怪林建国,也要责怪他自己。
    而林建国,满面泪水。
    江遇记得上次和林建国见面,是在半个月前,他的头髮只是白了一半。
    现在看来,已经全部白了。
    那个精神抖擞,有著独特男人韵味的他,怎么就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了?
    “阿遇,你教教我,怎么修復这些瓷器?”
    林建国一把抓住江遇的手,却又被江遇推开。
    “林叔,做这些都没有意义的。”
    可就是这样没意义的事情,他却坚持做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曹叔突然来书臣敲了敲门。
    林建国寻声望去,见曹叔脸色为难道,“林总,薇薇回来了,她说她找你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见你一面。”
    林薇薇的名字,让林建国额角冒出愤怒的青筋来。
    她还有脸回来。
    “不见!”
    “爸,我今天找你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林薇薇从曹叔的后面,大步跨进书房里。
    她一进门,林建国的脸色黑得像锅盔。
    他用鼻孔出气,“谁允许你进来的,曹叔,把她赶出去。”
    就是为了这么一个骗子,他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入了监狱,差点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到头来,他千般宠万般疼的林薇薇,却不是他的女儿。
    就在这个时候,林薇薇的目光落在了江遇的身上,对上江遇反感厌恶的目光,心下疼得滴血。
    “阿遇,你最近还好吗?”
    “不要叫我阿遇,你没这资格。”
    林薇薇很快掉出眼泪来,一颗又一颗,可怜巴巴的。
    她擦了泪,望向曹叔,“曹叔,你可以先出去吗,我和他们说会儿话。”
    曹叔点点头,掩门而去。
    林薇薇甚至特意上前,把门上了反锁,这才重新看向林建国和江遇。
    “爸!”
    “不要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林薇薇直接给林建国跪下了,“爸,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可是我从小的生活费,教育费,各种各样的费用,都是您出的。是你把我养大的,您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利用您,离间您和姐姐,一直都是我妈教我的。她把我从那个村子里拐来时,我还在襁褓里,我什么都不懂,她教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爸,我根本就没得选择。我就算是再坏,再不是人,也救了您小外孙女一命,把她从河里捞起来了,不是?”
    林薇薇哭诉著,“爸,看在我也算心中有善念的份上,可不可以听我把下面的话说完,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江遇看著穿著普通,脸色发黄的林薇薇,插了一句话,“林叔,让她把话说完。”
    此时的林薇薇,已经没了昔日她当林家千金时的娇贵优雅与美丽。
    她就像是一朵饱受风霜,快要凋谢的。
    脚上穿著拖鞋,一条牛仔裤洗得发白,t恤衫的领口洗得快要变形。
    可是江遇丝毫也不心疼。
    这个女人活该有今天。
    “说吧,说完赶紧滚。”
    林薇薇这才擦了擦眼泪,依旧跪在地上,“爸,我在城中村见到了我妈。就是苏秀珍。”
    她接著说,“爸,你应该知道,她其实不是我的生母。她是为了接近你,报復你,特意拐了我来给你当女儿这件事情吧。”
    当年林建国確实撞死过个一岁多的小男童。
    並且是在酒架的情况下。
    慌乱之中,他让人把那小男孩的尸体处理掉了,后来又了些钱买通关係。
    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没想到,撞死的那个小男孩,竟然是苏秀珍的儿子。
    这件事情,林建国也让林振宇去查证过。
    “爸,苏秀珍应该被关在牢里,她怎么出来了?”
    “还有,她告诉过我,她不会放过林家。她还有一个丈夫,说不定就潜伏在林家。”
    “爸,你好好查一查,苏秀珍发过誓,要让你家破人亡的,你不能在意啊。”
    这时,林振宇打来了一通电话,“爸,不好了,出事了……”
    林建国的脸色,刷一下,黑沉沉了起来。
    江遇见他这般神色,赶紧问,“林叔,出什么事了?”
    林建国却看著跪在地上的林薇薇,“你说,你看到苏秀珍在城中村出现?可是为什么,振宇说,苏秀珍在监狱里自杀了?”
    江遇分析著这一切,突然有一种很强的预感,“林叔,你真应该查一查身边的人,说不定苏秀珍的丈夫,就埋伏在你身边。”
    这时,门外贴了一双耳朵,想要探听门里的说话內容,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不过好在,茶室里装有监听器。
    三人的说话內容,他从监听器里,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站在一棵无人的大树下,发了一条微信出去:他们开始起疑了,必须马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