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林听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一只手臂悬掛在一个栏杆处。
    一个月牙般的大弯刀,一刀一刀地砍在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上。
    她不知道这只手臂到底是江遇的,还是周自衡的。
    她惊得冒了一身冷汗,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小傢伙猛踢她的痛感,她这才意识到刚刚那只是一个梦。
    “醒了?”
    是周自衡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里。
    她紧崩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感受著小傢伙继续踢她的疼痛感,云里雾里地转头望去。
    是周自衡!
    是她这大半年来朝思暮想的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她根本来不及感受这重逢的喜悦,紧紧抓著周自衡的手,眼泪滚滚而落。
    “周自衡,你看到柚子吗?”
    “柚子在哪里?”
    男人深吸一口气。
    手指紧紧一攥。
    不知如何回答她,唯有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隔著厚厚的衣服,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肚子里的小傢伙在踢著妈妈,鼓起好大个我来。
    陈叔和吴婶打电话给他后,他连夜从国內赶到这个国家,和他们匯合。
    得知林听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孩子时,他欣喜万分。
    可是同时接收到一个巨大的噩耗。
    江遇带著林听和柚子返程的航海路线上,遇到了水龙捲,游轮的雷达系统坏掉了,又遇到了凶猛的海盗,一炮轰在了他们的游轮上。
    危急时刻,只有林听他们几人逃出来了。
    江遇和柚子,音信全无。
    赶到这个国家后,周自衡便让洛高联繫了国內外的搜索团队,爭分夺秒地前去搜救。
    可是茫茫大海,联络不上那艘游轮,他们根本没有搜救的准確方向。
    想要找到江遇和柚子,无疑是大海捞针。
    怀里的人儿哭得颤抖。
    周自衡的大掌,轻轻地拍著她的背,“搜救队还在搜救,一定可以找到柚子和江遇的。”
    他压著音色里的哽咽,安慰著。
    林听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哭累了。
    终於红肿著眼睛,抬头,“周自衡,柚子的命好苦。”
    她从小出生在监狱里。
    一直和她过著苦日子。
    记忆里,她出狱后搬了无数次家。
    她从来没有给过柚子一个安全温暖的港湾。
    现在柚子又……
    她没有办法想像,莱恩带著她和陈叔吴婶离开后,江遇和柚子在游轮上会经歷些什么。
    那些海盗毫无人性。
    或许江遇和柚子,已经……
    想到这里,她哽咽得无法呼吸。
    越是如此,肚子里的胎动越是厉害,嘶……
    见她紧紧蹙眉,周自衡温暖的大掌颤抖地落在她的小腹处。
    那里面住著一个小生命,是他周自衡的种。
    听吴婶说,还是一个可爱又调皮的女宝宝。
    多年前他许下的愿望,终於实现了。
    感受著林听小腹处的生命力,周自衡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知林听怀了他的孩子。
    林听的手掌,落在周自衡颤抖的手背上,“周自衡,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是个女孩!”
    她喉咙发紧,声音在颤抖,“柚子她可喜欢这个妹妹了。”
    不知道妹妹出生后,还能不能见到乖巧懂事的柚子姐姐。
    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落在周自衡颤抖的手背上。
    重逢的这一刻,两人的心情没有片刻的欢喜,沉甸甸的,堵堵的,像是胸口被人强行灌了水泥一样。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柚子。
    ……
    他们在这个小国家,呆了大半个月。
    甚至是出动了这个小国家的军方力量,也没有找到柚子和江遇的下落。
    柚子和江遇,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
    隨著林听怀孕的月份越来越大,周自衡只好先带她回国。
    这半个月对林听来说,如是下了地狱一样。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柚子这么久的时间。
    每天她都吃不好,睡不好。
    每天都从噩梦中醒过来。
    回到鹏城,林建国和林振宇还有江书臣宋律风,第一时间来接机。
    看到脸色沉重的周自衡,还有大著肚子,脸色苍白的林听,眾人一头雾水,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这些人也不知道,林听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江遇的,还是周自衡的。
    只见周自衡搀扶著她,沉默不言。
    宋律风朝几人的身后望去,看到了陈叔吴婶还有小陈,以及一个保鏢,没有看到柚子和江遇的身影。
    內心里突然涌起不股不好的预感。
    “小听,柚子和江遇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悲伤袭卷著林听的身心。
    她怔怔地站在周自衡的面前。
    此刻满心满脑都是柚子那小小一团的身影,过於悲痛的她,一时之间五感尽失。
    她没有听到宋律风的问话。
    身体出现了一知种生理性的麻木,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像个丟了魂的人一样。
    鹏城的阳春三月,明明阳光明媚。
    此刻眾人见到林听这般神色,顿时感觉到连空气都变冷了一下。
    林振宇上前,抓住林听的手问,“小听,柚子和江遇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林听还是像丟了魂一样,没有听见,也没有应声。
    林振宇又望向旁边脸色沉重的周自衡,“周自衡,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的心都被紧紧一攥。
    林建国见到半年不见的女儿,眼神麻木空洞,他整个心被撕裂。
    江遇这个浑蛋,到底对他的宝贝女儿做了什么?
    周自衡抱著怀里的林听,望向眾人,“你们別问了,回去再说。”
    越是这样,眾人越是忐忑不安。
    只见周自衡拥著行尸走肉般的林听,上了一辆保姆车。
    车门缓缓闭上,林振宇这才逮著同样脸色阴沉的陈叔和吴婶,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吴婶的眼泪不断地淌下来,声音也是沙哑的,“江先生和小柚子,没,没了……”
    林振宇烦燥不安地吼了一声,“什么叫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旁边苍老了许多的陈叔,沉沉道,“回来的航线上,我们遇到了海盗,江先生和柚子可能已经遇难了。”
    轰!
    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当头霹在眾人的头顶。
    林振宇顿时双眼通红,泪水浸满眼眶,“怎么可能,小柚子还没享几天福,怎么可能就……”
    小陈应声,“林先生,是真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林振宇拎起小陈的衣领,额角紧紧崩著,“江遇和柚子怎么可能遇难。柚子她……”
    可怜的柚子。
    从小跟著他妹妹一起顛沛流离,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怎么就遇难了呢?
    林振宇咬著牙,全身都在颤抖。
    还是身旁的宋律风把他拉过来,吼了他一声,“別在这里发疯了。”
    现在是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儘管宋律风此刻心绪大乱,却还是保持著理智,耐心地询问著小陈和吴婶陈叔几人。
    今天和他们一起来接机的,还有落落和江嘉树两个小朋友。
    两个小朋友很久没有见到柚子妹妹了。
    听闻柚子妹妹在海上遇到了龙捲风和海盗,两个小朋友脸色沉重。
    都快哭了。
    落落扯了扯宋律风的衣袖,问,“爸爸,柚子妹妹真的死掉了吗?”
    江嘉树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也昂起脑袋来,看著自己的爸爸江书臣,“爸爸,柚子妹妹不可能出事的,对不对?”
    两个大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们。
    他们满心欢喜地来机场接柚子妹妹回家,並且为柚子妹妹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
    怎么会是如此噩耗。
    哽咽著的宋律风,安慰了两个孩子几句,然后看向林振宇和林建国,“小听现在一定很难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要再去烦她了,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等过一段日子再说。”
    “你说的是什么话?”林振宇愤怒道,“我妹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的外甥女出事了,我还不能安慰我妹妹几句?”
    隨同的江书臣,冷声问,“你觉得,你的安慰有用吗?”
    江书臣自问自答,又说,“你的安慰不但没用,还会让小听更加烦恼痛苦。你明明知道小听不想见到你们父子俩。”
    “那是我妹妹,我亲妹妹……”林振宇握紧拳头,就要上前和江书臣理论。
    身侧的林建国一把拉住他,“振宇,书臣说得对。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要给你小妹添麻烦了。有什么进展,让书臣和宋律师告诉我们。你没看见你妹妹怀著身孕,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得起吗?”
    父亲这样劝告,林振宇这才恢復理智。
    他隨口问了一句,“不知道小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谁都不知道答案。
    ……
    鹏城的春天,天气格外明媚。
    林听回到鹏城,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她在那座不知名的小岛上,呆了大半年,习惯了那里常年飞雪。
    回到如此春光明媚的鹏城,还真的有点不適应这里的气候。
    想到岛屿上,她与柚子的种种,她哭了一场又一场。
    这一个星期,她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胎动也有些不正常。
    经常被肚子里的小宝踢到疼得不行。
    隔壁的张淑琴和周国立,带著落落和盼盼,来看了她几回。
    见到再生父母,林听倒是偽装出坚强来,和他们说了会儿话。
    等他们一走,又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前,不说话,发著呆,什么事都不想干。
    这是张淑琴和周国立,第n次来探望她。
    走出她的房间,张淑琴忍不住掩面而泣。
    柚子那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种祸事,这孩子从小就苦命。
    张淑琴哭得不行。
    抱著盼盼的周国立,也是用盼盼的衣服擦著泪,连连唉声嘆气。
    “我们小听和柚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跟在旁边的落落,哭得像个泪人儿,“我好想柚子妹妹,呜呜呜,柚子妹妹好可怜,呜呜呜……”
    张淑琴和周国立带著落落和盼盼离开后,林听去了柚子的房间。
    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柚子不在的这大半年,周自衡每天亲自打扫柚子的屋子。
    里面一尘不染,连摆饰也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林听坐在床边。
    颤抖的手指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柚子从小到大的相册上。
    她不敢翻开来看。
    这几天她基本处於哭了停,停了接著哭,哭到站都站不起来的状態。
    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痛苦。
    相册是冰凉的。
    直接触达林听的心底,她抱著相册,又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
    接了一通电话的周自衡,回到臥室没见到林听,见她坐在柚子的床边抽泣著。
    他大步走过去,坐下来,紧紧地將她拥入怀里。
    “林听,一定还会有希望的。”
    “江遇不会让柚子出事。”
    怀里的林听哭到抽泣,颤抖,失声,生理性五感失觉。
    周自衡怕林听再出什么意外,他掏出手机,安抚道,“三天前,江遇出事之前给我通了一个电话。我的手机有自动录音功能,林听,你听一听江遇说的话。”
    他把录音翻出来,播放给林听听:
    “周自衡,听我说,我没多少时间了。”
    “江遇,发生什么事了?”
    “你別说话,我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阿衡,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一定要照顾好柚子和听听。”
    “听听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我看过四维彩超,很可爱的小女孩,鼻子和你一样挺。”
    “我可能快不行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们母女……对不起,阿衡。帮我转告听听,我永远爱她……”
    江遇的声音,夹杂著枪声,还有翻滚的海浪声。
    接著,扑通一声。
    电话录音中断。
    周自衡放下手机,理智地分析道,“林听,听我说,柚子肯定没事。江遇在电话里交代给我的话,是要我照顾好你和柚子。这就说明,他遇险之前,已经妥善安排好柚子了。柚子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可能她就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只是暂时还没有办法和我们联繫上。”
    周自衡相信江遇。
    就算是付出生命,他也一定会保护好柚子的。
    这个男人虽然之前做了很多猪狗不如的事情,但他到了关键时刻,是会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豁出去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