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凉介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然后盯著天花板发了將近半分钟的呆。
    昨晚做了个梦。
    具体內容记不太清了,怀里抱著什么很暖和的东西,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是最近太累了?
    这段时间又是写剧本又是赶name,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样。
    他坐起身,揉了揉后颈,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单。
    靠近枕头的位置,有一根金色的长髮。
    凉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那根头髮拈起来,对著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
    凌乃的头髮。
    凉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根头髮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
    大概是昨天傍晚那傢伙在她房间里闹腾的时候掉的吧,被扑倒在地板上又是咬又是捶,沾上几根头髮也正常。
    他没再多想。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美惠子正在厨房里煎蛋,味噌汤的香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混著烤鱼的咸鲜味。
    高城勇夫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了,面前摆著一杯冒著热气的黑咖啡。
    “早,父亲。”
    “哦,凉介,早啊。”
    高城勇夫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新闻。
    凉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他刚夹起一块玉子烧,就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拖拖沓沓的。
    凉介侧头看去。
    凌乃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穿著校服,金色的长髮今天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著,像是梳得有些匆忙,眼睛底下掛著一对明显的黑眼圈。
    看这个状態,这傢伙昨晚又玩到快通宵的时候了吧?
    这样算起来,进度应该到了要回退d-mail的阶段,是还没到达漆原琉华那条吗?
    凉介做出了判断。
    如果成功进入琉华子线的话,以自己妹妹的性格是绝对会暴怒了,比如用吃人的眼神看自己这种情况。
    “早。”
    凉介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如果反应比较激烈的话,一会还是早点出门为妙,不然搞不好要在上学路上被暴力追杀。
    但让他极为意外的是,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的少女非但没有表现出『凶恶』的表情,反倒是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得不敢看他。
    “.....早。”
    就是回应的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叫。
    少女低著头走到餐桌前,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
    凉介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凌乃,脸色很差哦,昨晚没睡好吗?”
    美惠子端著一碟醃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女儿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睡得有点晚。”
    凌乃把脸埋进饭碗里,声音闷闷的。
    “你这孩子,又熬夜了吧?”
    美惠子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凌乃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但是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今天请假休息一下?”
    “不用。”
    凌乃摇头的幅度很小,金色的髮丝隨著动作晃了晃。
    “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什么样的噩梦?”
    美惠子追问了一句。
    “.....不记得了。”
    凌乃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夹了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反正就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可怕。”
    她说谎的时候,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凉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傢伙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平时吃早饭的时候话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至於这么沉默,而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难道是因为昨天咬了他肩膀的事在不好意思?
    以这傢伙的性格,也不是没可能,嘴上凶得要命,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之后反而会彆扭好一阵子。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了。
    凌乃今天吃得特別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扒完了碗里的饭,然后“啪”地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先出门了。”
    “誒?不和凉介一起走吗?”
    美惠子有些意外。
    “今天....今天和琉璃约好了,先走了。”
    听到美惠子这么说,凌乃只觉得一阵心慌,隨口扯了个谎,就抓过放在玄关的书包,脚步匆匆地出门了。
    凉介看著她的背影。
    这傢伙,连校服裙子的褶子都没整理好。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但凌乃已经拉开玄关门冲了出去。
    什么情况?
    “凌乃今天好像有点奇怪呢。”
    美惠子端著碗筷走进厨房,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大概是那个吧,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大概是那个吧,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老父亲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用一副很懂的口气说道。
    “勇夫!”
    美惠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几分嗔怪。
    凉介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老夫亲有时候脑迴路也是相当清奇。
    .....
    凌乃低著头走在路上,书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也没注意到,就那么拖拖拉拉地掛著。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金色的髮丝染成浅淡的蜜色,发尾隨著步伐一翘一翘的。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转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凌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新垣琉璃站在电线桿旁边,一只手拎著书包,另一只手揣进位服外套的口袋里。
    清晨的风把她的短髮吹得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露出耳朵上方一小截白净的皮肤。
    “凌乃。”
    新垣琉璃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但那个笑容在看清凌乃脸色的时候僵了一瞬。
    “你没睡好?”
    “.....嗯,做噩梦了。”
    凌乃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並肩往前走,步调很自然地同步了。
    琉璃侧过头看了凌乃一眼。
    噩梦?
    作为从小学就认识凌乃的人,新垣琉璃对自己这位挚友的每一个小习惯都了如指掌。
    在说谎呢,凌乃。
    但她没有开口询问,即使作为挚友,也是需要一些边界感的,更何况就她对少女的了解来说,即使问了,也不一定能够得到答案。
    因为『高城凌乃』就是这样一个不坦率的女孩子。
    与其那样,不如依靠自己对她的了解去猜。
    “琉璃。”
    “嗯?”
    凌乃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盯著自己鞋尖前方一点的地方,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你.....”
    她顿了顿,把滑到肘弯的书包带重新掛回肩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跟人交往过?”
    新垣琉璃的脚步微微停顿,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哦,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心里还有些窃喜,这还是好友头一次关注自己的恋爱问题。
    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喜欢的人在確认自己是否单身一样。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凌乃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那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最后消失在排水沟的格柵里。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步路的时间。
    “那.....”
    凌乃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怕被除了琉璃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接吻呢?琉璃有接吻的经验吗?”
    新垣琉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凌乃,黑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那张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慌乱。
    还有一些害羞。
    突然打这种直球吗?
    该不会是兄长大人和凌乃说了些什么吧?要是凌乃再问一句『喜不喜欢』,不就跟表白没差了吗?
    “凌乃....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没有。”
    新垣琉璃磕磕巴巴地回道。
    “是....是吗,我想也是。”
    琉璃没有接话。
    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瞳孔的焦距却不在任何一处风景上。
    凌乃在问恋爱的话题。
    凌乃在问接吻的话题。
    新垣琉璃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她站在人行道边缘。
    凌乃走出去了三四步才发现身边空了,回过头,看到挚友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微妙。
    “琉璃?”
    “.....没什么。”
    新垣琉璃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凌乃的节奏。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復。
    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真的,脸颊上残留的热度也是真的,毕竟被喜欢的人突然问“有没有接吻经验”,任谁都会多想。
    但琉璃的脑子转得很快。
    她太了解凌乃了。
    这个傢伙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关心起恋爱话题?
    会在什么情况下顶著一对黑眼圈,魂不守舍地来上学。
    类似的事,在前段时间发生过,结合判断的话....
    答案只有一个。
    不是“想和自己討论恋爱”,而是“自己经歷了恋爱相关的事”。
    而那个对象....
    琉璃的脑海里浮现出高城凉介的脸。
    少女垂下眼睫,刘海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原来如此。
    昨晚不是什么噩梦。
    是和兄长大人有关吧?
    『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彻底败了啊,完败,没有胜利的可能性了。』
    琉璃的手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慢慢攥紧。
    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从去年冬天凌乃因为凉介而颓废到连课都不想上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凌乃喜欢那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兄长大人。
    那个时候她陪在凌乃身边,看著自己喜欢的人为了另一个人哭得乱七八糟,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凌乃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如果凌乃喜欢的是凉介,如果凉介能让凌乃笑出来,那她就可以退到“挚友”的位置上,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所以才会在那天碰到凉介的时候,哭著和他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能做到摆正自己的位置,但当看到凌乃现在这副表现之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琉璃?你脸色有点可怕哦。”
    凌乃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新垣琉璃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温柔柔的浅笑。
    “是吗?大概是昨晚也没睡好。”
    “誒?琉璃也做噩梦了?”
    “嗯,梦到一个很討厌的人。”
    琉璃的声音轻飘飘的。
    “什么样的梦?”
    “梦到那个人抢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了。”
    凌乃微微睁大眼睛。
    “琉璃.....你偶尔会说一些很嚇人的话呢。”
    “开玩笑的。”
    新垣琉璃弯起眼睛笑了。
    確实是开玩笑的。
    至少“从楼上推下去”那部分是。
    她重新迈开步子,和凌乃並肩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上。
    凌乃走在她左边,金色的髮丝被风吹起来,偶尔蹭过琉璃的肩膀。
    琉璃侧过头,看著凌乃的侧脸。
    这傢伙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吧。
    从见面开始,右手一直在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轻轻按在下唇上,碰到之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过几秒又忍不住去碰。
    “凌乃。”
    “嗯?”
    “你今天嘴唇有点干,一会借你唇膏涂吧?”
    凌乃的脚步猛地踉蹌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誒?!很、很明显吗?!”
    “嗯,有点肿。”
    琉璃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大概是.....我睡著的时候自己咬的!对,做噩梦的时候太害怕了,就咬自己嘴唇了!”
    凌乃的声音有点慌乱。
    琉璃看著挚友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挡住嘴的样子,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龟裂开来。
    她在心里把那道裂缝重新合上。
    没关係。
    就算凌乃喜欢的是兄长大人也没关係。
    只要凌乃能露出笑容,只要凌乃能幸福....
    但是兄长大人....
    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还在和其他女生交往吧?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
    在去年cm展的时候,老实说她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凉介產生了不小的好感,可能是爱屋及乌吧。
    也有可能是对方在自己和凌乃关係断绝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总之那段时间,她甚至对凉介產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依赖感。
    但自从凌乃恢復正常了之后,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尤其是后来搞清楚了造成好友那段时间痛苦的原因之后。
    即使凉介没说,但是从凌乃口中打听到了只言片语,她也大概拼凑出了事件的经过。
    “对了,凌乃,兄长大人是有在和人交往吧?”
    “嗯。”
    听到新垣琉璃的提问,凌乃的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琉璃接著问道。
    凌乃脑子里浮现出凤凰院纱织的脸,连带著想起了昨天晚上凉介嘴里喊著『纱织』名字,然后夺走了自己初吻的一幕。
    脸上泛红的同时,少女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气人啊,明明发生了那种事,现在自己却还要装作不知道。
    被那傢伙白占了便宜,还被当做了女巨人。
    想想就咬牙切齿。
    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不客气起来。
    “那是个很自大的傢伙。”
    凌乃如是评价。
    “是吗?”
    新垣琉璃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么说的话,那就確定是还没有分手了?』
    『在和其他女生交往的前提下,兄长大人是怎么哄好凌乃的呢?』
    少女想像不到。
    但这些並不重要。
    『如果让凌乃哭的话,不会放过你的,兄长大人。』
    这个念头从琉璃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清晰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对了,琉璃,最近那傢伙马上又要出新游戏了,我已经玩上了!”
    “超有意思,等发售了之后,我会马上送你一套。”
    凌乃岔开了话题。
    “誒?”
    “可惜这次又没有推倒角色后的內容,真是可惜,而且那傢伙一如既往的恶劣。”
    “类似《ad》的那种剧情吗?”
    如果是这种的话,其实新垣琉璃还是较为感兴趣的,即使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回想起冈崎汐扑到朋也怀里的时候,依旧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位兄长大人在这方面確实有著超乎常人的才华。
    “不能多说哦,会少很多游玩的乐趣的。”
    “有这么好吗?”
    “玩过之后,琉璃你就明白了。”
    高城凌乃到现在还记掛著『真由理』。
    十数次死亡的衝击,要不是昨晚发生那种事,搞不好真的会像她扯出的谎言那样,做个噩梦。
    “晚上回去继续,要是还没办法推进剧情,那就再去找那傢伙问问。”
    少女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想到那张脸,又忍不住有些害羞起来。
    脸上红扑扑的,就像是为了掩饰,凌乃加快了步伐,走在了新垣琉璃更前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