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磨,龙野城。
    赤松晴政站在茶室外的迴廊上,手里捏著一只精致的金漆描边的茶碗,目光死死盯著北面的群山。
    虽然隔著几十里山路,但他仿佛能听到山那边传来的武田军的喊杀声。
    “武田家真动手了……”
    他喃喃自语,仰头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主公,使番来报,武田军已离开长水城,现兵分两路,主力奔赴上月城方向,另有一路军势约两千人,正在前往……置盐城方向。”
    “置盐城……”赤松晴政听罢眉头紧锁,“那可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剑啊。”
    “置盐——城山——上月”这条武田领南部防线,死死抵在播州平原的北面,赤松晴政这番比喻倒也贴切。
    应邀前来的小寺则职站在他身后,手中的摺扇不耐烦地开开合合,“主公,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若是武田家真的攻下天神山城,从目前的局势看,下一个目標很有可能就是播磨。”
    赤松晴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急什么?!播磨又不是只有我们,东有別所、西有浦上,要说著急……最该急的应该是室山城的那位。”
    他走到栏杆边,手指轻轻敲击著栏杆:
    “武田家这次声势虽大,但浦上远江守也不是软柿子,他能与浦上扫部分庭抗礼多年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况且,他那座天神山城城高池深,工事坚固,而且积攒了浦上父子两代的財富,即便笼城,保持粮草供应应该不成问题,就让他们先咬著,最好咬个两败俱伤。”
    “那……昨日他们派人送来的求援信……”三木通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求援?”赤松晴政冷笑一声,“本家跟他之间可是隔著他那位兄长啊,即便愿意出手,那位浦上扫部肯放心让本家通过吗,况且,我去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不过,我倒是想起明国有个成语——『假途灭虢』,讲的是春秋时期,晋国向虞国借路去灭虢国,灭虢后,晋国又在归途中灭了虞国。本家倒是可以以此为由,在边境集结军势,装出要去救援要他的样子,实则……”
    “实则找机会夺取室山城?!”三木通明恍然大悟,“只要扫部那边前去支援,本家也可以此为由,假借过境支援之名,趁其內部空虚,一举占领他的领地。”
    “这不叫占领。”赤松晴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那些城池和百姓本就是我赤松家的,这次只不过是让他们吐出来罢了。”
    ……
    与此同时,备中鹤首城內,三村氏当主三村家亲正襟危坐,手里攥著一封来自虎仓城的密信,眉头一度拧成了一个“川”字。
    三村氏,一说出自备中川上郡,原为秋庭氏属下土豪;另一说出自信浓国筑摩郡,承久之乱后作为补任地头来到备中。
    经过近三百年的发展,隨著原守护细川氏的衰微,以及大內、尼子、毛利的交叉影响,他们在夹缝里不断发展壮大。
    在现任当主三村家亲继任后,展现了杰出的政治手腕,他先是依靠尼子氏,配合其完成备中压制,从而占据了备中东南部及高梁川流域等精华地域;
    隨后又在尼子晴久败于吉田郡山城下后,立即疏远与尼子氏的关係,转而向大內、毛利靠拢,目前已经力压与尼子氏交好的庄氏,成为备中最强的国人势力。
    不仅如此,他还依託盐津左卫门控制的黑山城,影响著备前西部津高、御野、儿岛三郡的部分地区;依託垪和为长的鹤田城、井原越前守的若代城,影响著美作西南部的真岛、久米北条、大庭郡部分地区。
    如今,他已是与虎仓城的伊贺久隆、金川城的松田元辉呈鼎立之势的强大国人,成为足以扰动吉备局势的存在。
    这位三村家的中兴之主,此刻对於密信中的內容显然十分不满,他將信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碗乱跳,“伊贺守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主公,伊贺守怎么说?”作为家老、同时也是三村家亲弟弟的三村亲成凑上前问道。
    “他说武田家这次只是为了报復之前笹部家的挑衅,稍作惩戒就会退兵,浦上远江守的求援信不过是杯弓蛇影,没必要太当回事。”
    三村家衡气急败坏地说道,“他还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以免给武田家口实,从而惹火烧身!甚至还说什么,虎仓城毗邻赤坂郡,他都没什么可担心的,本家远在备中,更是没必要杞人忧天。”
    “这……这话听著怎么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三村亲成挠了挠头,“既然是为了报復笹部家,那宇喜多直家在攻占茶臼山城和大仙山城后,为何还要继续南下,接连夺取赤坂、磐梨郡、和气三郡十多座城砦,现在不仅把兵锋前置到了天神山城下,就连若狭武卫都亲自出阵了,这像是『稍作惩戒』的样子吗?”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三村家亲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也觉得不对劲!这伊贺久隆平日里最是狡猾谨慎,这次怎么转性了?武田家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这般淡定自若,难道……他早就上了武田家的船?”
    “主公,那咱们怎么办?松田家那边怎么说?”三村亲成焦急地问道。
    “松田左近也是个死脑筋,就知道躲在他那金川城里拜佛念经,他说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只要伊贺守那边没动作,他也不会行动,以免让伊贺守抓到把柄,在武田家跟前煽风点火。”
    三村家亲愤愤地骂道:“我本来想著以远江守这次求援为契机,联合松田、伊贺两家,三家合兵一处,趁著武田家身陷备东战场,从后方发起偷袭,一来解天神山城之危,二来趁机浑水摸鱼,从浦上家那里获利。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三点,那就是避免备前出现一家独大、甚至被整个鯨吞的情况。只有四分五裂的备前,才是对本家来说最有利的。况且,只要能击退武田家,本家將取代浦上家,成为备前国人之首。
    到那时,松田、伊贺將再也不能对本家在备前的经略指手画脚。”
    “可现在,伊贺家態度微妙,松田家又不愿出头,若是本家执意支援远江守,怕是有些力不从心吧?”
    三村亲成亲眼见证了三村氏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这般境遇,在各方势力都持观望態度的情况下,他也不想三村氏冲在最前面,但毕竟三村家亲才是当主,他也只能委婉表达自己的担忧。
    此刻的三村家亲也是越想越没底,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备中的局势本就微妙,內有庄氏分庭抗礼,外有大內、尼子、毛利虎视眈眈,如今伊贺、松田都不愿意触武田家的霉头,自己却主动站出来掺和备前的战事,是否真的合適?
    “罢了罢了。”
    终於,三村家亲颓然地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加强领內戒备!只要武田军不染指备中,就不要轻举妄动,另外,派人去一趟安艺和周防,听听毛利右马头和大內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