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浦上宗景慢慢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家臣,眼神空洞得可怕,“你再复述一遍……扫部他……怎么回復的?”
    “回……回稟主公……”
    家臣把头埋在地板上,声音近乎带著哭腔,“室山城那边回话说……他们已经跟武田家达成和睦,不便插手……並且还要时刻防备赤松家,实在爱莫能助,只能祝主公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哈哈哈……”
    浦上宗景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尖锐刺耳。他一边笑,一边挥舞著剪刀,將那盆名贵的盆景戳得稀烂,泥土和枝叶飞溅得到处都是。
    “好一个不便插手!好一个爱莫能助!我这个瞎了眼的兄长!你以为看著我死,你就能独活吗?!”
    他猛地將剪刀摔在地上,双目赤红,状若疯狗。
    原本就小心翼翼的家臣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岛村盛实和浮田国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浦上政宗的作壁上观,標誌著对外发出的求援信全部得到了回復,不过,不论是书面还是口头回復,答案只有两个:不是敷衍,就是婉拒。
    如今这座號称难攻不落的备前第一坚城,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义重这招实在太狠了。
    他不光要在战场上取得主动,更要在心理上把浦上宗景彻底击垮。浦上政宗的拒绝,远比战场上一两座城池的失陷更具破坏性,如今,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自不必说,就连早先赶来支援天神山城的国人豪族,恐怕也动起投降的心思了。
    “报!医王山城开城,浦上宗资大人投降武田军!目前……敌军已经进占吉永乡!”
    “混帐!怎么连与四郎都投降了?”
    听闻浦上宗资开城后,浦上宗景本就焦躁的內心更是被愤怒和恐惧所充斥,他隨即撕碎战报扔进火炉里,看著突然窜起的火苗,他愤懣地指著岛村盛实呵斥道:“都是你们惹的祸!”
    说罢,突然抓起砚台砸向他,却被他歪头躲过,误中身后的《三十六歌仙绘》仿品屏风,墨汁顺著藤原兴风的面容流淌,宛如哭泣。
    “吉永一失,三石城的援军怕是不能顺利抵达了,要是室山城再有所动作,那……”
    浦上宗景越想越害怕,隨即嘎然而止。
    就在此时,一名家臣小跑进入殿內,他沿著墙边小心翼翼地来到岛村盛实和浮田国定身旁,和两人轻声耳语起来,这一幕,正好被浦上宗景察觉到。
    “可恶,又有什么坏消息了?还能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消息?”
    浦上宗景愤懣不已地质问道。
    “这……”
    刚被浦上宗景的震怒惊嚇到的岛村盛实,噤若寒蝉般不敢言语,见状,浮田国定咬著牙,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启稟主公,刚得到的消息……扫部殿下不仅与武田家修好,还……还约定一同攻打三石城……”
    浮田国定伏跪在地,额角冷汗顺著榻榻米的藤纹慢慢渗入,颤抖的声音也越压越低,说到“攻打三石城”时,更是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楚。
    可是,此时紧张敏感到极点的浦上宗景,耳朵更是尤其灵敏,浦上政宗要和义重一同发兵攻打三石城的噩耗,犹如晴天霹雳,让他不禁踉蹌著后退两下,险些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一旁的小姓赶忙上去搀扶,却被他大吼一声“滚开!”硬生生地推倒在地。
    殿內,烛火在浦上宗景周围剧烈摇曳,殿外,檐角的风铃隨风乱舞,惊起松枝上棲息的一片寒鸦。
    “好啊,这是要趁火打劫,彻底將我置於死地啊!”
    浦上宗景愤懣至极,他猛地抽出一旁刀架上的太刀,狠狠地扎进面前的桌案上。侍童刚捧来的热茶也被打翻在地,褐色的水渍在榻榻米上晕开,形状如同正在解体的备前版图。
    “既然如此,那我別无他法,只能决死一战了!”
    “主公息怒啊!”
    见此情形,岛村盛实等人赶忙拜伏在地,头几乎触及地面,斗大的汗珠一滴滴洒落身下,整个房间再度陷入压抑的死寂。
    浦上宗景本以为浦上政宗会念及兄弟之情出手相助,再不济,也能保障不趁机发难,確保三石城的援军能解天神山城的燃眉之急。
    没成想,浦上政宗竟会联合义重趁火打劫,若真是如此,那么困守天神山城,能看到的未来只有死路一条。
    “主公,毕竟若狭武卫刚抵达吉永乡,要不,趁著武田军尚未会师,吾等护送您乘船突围,先行南下砥石城,再想办法前往近畿暂避锋芒。”
    “主公,毕竟若狭武卫刚抵达吉永乡,要不,趁著武田军尚未会师,吾等护送您乘船突围,先行南下砥石城,再想办法前往近畿暂避锋芒。”
    此刻,浮田国定已然能料想到,若是继续笼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作为,沿著吉井川一路南下,还是有很大可能逃出武田军包围圈的。
    只要能抵达自己的居城砥石城,至少能获得暂时喘息,再不济也可以通过城外的渡口逃往堺港,如当年尼子氏侵攻时一般,在细川晴元的庇佑下以图东山再起。
    岛村盛实自然也不傻,他当然能听出浮田国定已有退缩逃窜之意,想到自己的居城高取山城正好处於砥石城东南,若是能一同乘船突围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於是乎,之前同样坚持笼城的他,也瞬间转变了话锋,语气甚为诚恳地劝说浦上宗景离开天神山城。
    在两名近臣的轮番唆使下,之前意志坚定的浦上宗景竟也开始了动摇,他心想:
    “天神山城虽是固若金汤,但如今手上仅剩一千两百军势,如何应对多达一万五千人的武田军,况且武田军手上还有佛郎机炮、铁炮,若是坚守城池,怕是会落得草刈衡继一样的下场。”
    “渡口尚有多少船只,能否顺利突围?”浦上宗景语气冷峻地问道。
    “还有关船两艘,小早二十余艘,此番武田军从陆上攻来,水军无法配合,正是本家突围的良机。”听出浦上宗景有意逃跑,岛村盛实赶忙回答道。
    此时,一旁的明石景亲倒是有些紧张了,若是浦上宗景真的乘船突围,那自己的目的就达不成了,战后对武田氏的价值將大打折扣。
    想到这,他便准备开口劝阻,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不禁有些心乱如麻。
    可就在这时,又一名使番的到来犹如神助,让他悬著的心彻底放下了。
    只见这名使番头裹纱布,殷红的鲜血透过纱布渗出,一手捂著肩膀一手拿著战报,一瘸一拐地闯进殿內。
    “主公,武田军在中山备中守的引导下攻占了邑上渡口,现已抵达吉井川左岸,福冈……福冈町已落入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