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天文十四年(1545年)二月二十日。
    经歷了半个多月的围城,城內上至家老,下至足轻,绝大部分人的耐心和希望已经被消磨殆尽。
    武田军根本不像他们最初设想的那样急於攻城,反而像经验老到的猎人,不紧不慢地收紧著绞索。
    城內的粮草尚且可以支撑,但供水开始捉襟见肘,士气一天天低落,逃兵几乎夜夜都有,即便浦上宗景已经砍了十几个人的脑袋,也无法遏制住那股绝望的蔓延。
    就在刚才,从三石城拼死逃出来的一个武士,给浦上宗景带来了更让人绝望的消息。
    香川盛久率领的武田军,在浦上政宗的配合下,对三石城发起如同疾风骤雨的攻势。城主浦上宗辰负隅顽抗,但城內死伤惨重,沦陷只是早晚的事。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浦上宗景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陷入了对所有人的猜忌和狂怒之中。
    而刚刚还在劝他冷静的岛村盛实,就成了第一个承受他怒火的倒霉蛋,捂著胸口齜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句怨言。
    “主公息怒啊!”
    浮田国定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丰后守也是为主公著想……”
    “著想?”浦上宗景猛地回头,恶狠狠地指向浮田国定,“你想为他求情?还是说,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准备献城投降?!”
    浮田国定嚇得魂飞魄散,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浦上宗景环视一圈,看著这些往日里对自己阿諛奉承的家臣,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眼中满是鄙夷和失望。
    “全都是蠢货,一群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转身走回主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那里。
    大殿內,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和岛村盛实难以压抑的痛哼声。
    明石景亲看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岛村盛实,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浦上宗景,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被这个疯子拖著一起陪葬。
    入夜,明石景亲的房间內,一灯如豆。
    他坐在案前,看似漫不经心地擦拭著自己的爱刀,实则心乱如麻。
    白日里浦上宗景的疯狂举动,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这些日子里,纵使心中已有打算,但还是在武田氏和浦上氏之间左右为难,他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尽忠,可这份忠诚,不该是为了个人的声誉,將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阵微弱的声响,从屋顶传来。
    明石景亲擦拭刀刃的手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伊予守大人。”
    来人正是多罗尾光纲,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明身景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事情有变?”
    “主公已將佛郎机炮运抵城下。”多罗尾光纲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主公说,留给大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佛郎机炮?!”
    明石景亲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几日,他確实得到消息,有几辆包裹严实的牛车,被悄悄地运进大坊山城和观音寺城。
    他原本並不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却又解释得通了。
    “就是那在夷灭草刈氏时大显神威的佛郎机么……”明石景亲喃喃道。
    “另外,主公有信。”
    多罗尾光纲递上一卷油纸包裹的密信。
    明石景亲接过信,利索地展开。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次,信上的语气不再像上次那般客气,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伊予守,三石城旦夕可破,天神山城被困已超半月。远江守倒行逆施,尽失人心,败亡只在朝夕。此乃天意。
    吾不日將以重器攻城,届时玉石俱焚,万事皆休。明石一族扎根备前百年,若隨浦上一族陪葬,岂不可惜?
    顺天应人,则家族可保,更能立不世之功,成安定备前之栋樑。何去何从,望三思。”
    信的末尾,依旧是那个张扬的虎形花押。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明石景亲的心里。
    是啊,何去何从?
    浦上宗景已经疯了,这座城,这个家族,已经没有未来了。
    难道真的要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忠义”,让明石家百年的基业,毁於一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远在保木城的妻儿,浮现出族人期盼的眼神。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澈。
    他將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回稟武卫殿。”他对著黑暗中的多罗尾光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个保证,也需要一个契机。”
    “请讲。”多罗尾光纲语气依旧平静。
    “要我献城,可以。但天神山城防御层层叠叠,即便我打开本丸的大手门,武田军也未必能顺利杀进来。”
    明石景亲冷静地说道:“我需要武卫殿,先行攻下最西边的三之丸。”
    “首先,我要亲眼看看武田军的实力,看看那佛郎机的威力,这能帮我说服城中那些还在犹豫的傢伙。”
    其次,三之丸一失,城中必然大乱,浦上宗景的注意力也会被全部吸引过去。到那时,才是我动手的最好时机。”
    多罗尾光纲沉默了片刻:“在下会將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主公。”
    说完,黑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石景亲独自坐在房中,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义重如何回应了。
    ……
    三天后,天神山城西侧的三之丸。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晴天霹雳,震得整座山城都为之颤抖。显然,义重接受了明石景亲的提议。
    守城的浦上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头鼠窜,更有甚者,直接从土塀上滚了下去。
    紧接著,一颗拖著黑烟的铁球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三之丸的木製城门上。
    “轰隆!”
    厚重的城门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轰!轰!轰!”
    炮声接连不断,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咆哮。
    看似坚固的土塀被轻易撕开一道道口子,箭櫓在浓烟和烈火中轰然倒塌。
    城內的浦上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爭的理解。
    “这是天罚!”
    守军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嘶喊,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农兵开始慌不择路向丸內撤退,全然不顾周围武士的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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