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山城的夜,並没有因为白天评定的结束而变得平静。
    大广间里,酒香四溢。
    武田家的武士们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米津常春更是口无遮拦,一边搂著榊原长政的脖子,一边嘴里嚷嚷著要一口气打到九州去;
    浦上家的降臣也是酩酊大醉,围在山县盛信等重臣周围,竭尽諂媚,盛讚武田军的勇猛;
    第一次隨军出征的武田信繁,则是和原虎胤窃窃私语,言语间既有对义重的由衷称讚,也有对甲斐武田氏未来前景的担忧。
    义重端著酒盏,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经歷了一个月的鏖战,虽然最终贏得了胜利,但对於若狭武田氏来说,这似乎是另一段漫长征途的开始。
    不知何时,隨军的平井利政猫著腰溜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您要的港口情报查清楚了。”
    “说。”义重平静道。
    “西大寺和牛窗虽然位置极佳,但航路被盘踞在盐饱诸岛的盐饱水军把持,他们常年收取『警固料』,並且沿岸港口也要向其缴税,这对备前今后的发展怕是……”
    义重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盐饱水军……一群造船的工匠,浦上家怎么会任由他们这般造次?”
    “主公,这帮人虽然主业是造船,但善急潮操船与速造关船,且占据盐饱二十八岛,背后又有村上水军撑腰,浦上家自然也要忌惮几分。”
    “村上水军?”义重稍作停顿,“他们两家怎么会扯上关係?”
    “主公有所不知,”平井利政解释道:“村上水军、盐饱水军自詡同源,皆出自平安末年的大海贼藤原纯友残部,因此有著“八百年前是一家”的口头盟约。
    村上三岛控伊予水道西口,是西瀨户关卡;盐饱诸岛卡在备赞水道东口,相当於东瀨户门户。两股势力一东一西,很少在同一航段抢生意。
    且南北朝以来,双方多次同受大內氏调遣,一起为勘合贸易船护航。因此,若是要动盐饱水军,必然会牵扯到村上水军,甚至还会惊动大內氏。”
    “那確实有点麻烦。”
    义重沉思片刻,吩咐道:“瀨户內海今后是我武田家的一大命脉,岂能让这群海贼卡著脖子?这件事先记下,等腾出手来,再想想如何应对。”
    隨后的几天时间里,武田军將重点放在备前东部,陆续压制清理不肯降服的原从属於浦上宗景的国人豪族。
    而备前西部,並没有因为没有牵扯进战事而落得平静。
    “噗通!”
    一颗光溜溜的和尚头颅,被重重甩在了相云寺的大殿正中。
    鲜血溅在金漆剥落的佛像脚边,顺著莲花座蜿蜒流下,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住手!你们这群疯子!”
    一个青年僧人嘶吼著扑上去,本想抱住那颗头颅,却被一只穿著草鞋的大脚狠狠踹翻在地。
    “疯子?”
    松田元贤把太刀上的血在僧人的袈裟上蹭了蹭,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狂热,“这叫护法!这叫除魔!”
    他身后,数十名头戴法冠、身著絳黑色罩袍、手持薙刀的日莲宗僧兵,正像饿狼一样盯著殿內瑟瑟发抖的真言宗僧眾。
    “南无妙法莲华经!”
    松田氏世代信奉日莲宗,松田元贤较其父松田元辉更为狂热,他高举太刀,眼神里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光,“备前这块净土,只有信奉日莲上人才能得救!你们这些信奉真言邪说的妖僧,霸占良田,蛊惑人心,今日若不不交出寺產,我就把你们清理出备前,把这相云寺烧成白地!”
    “阿弥陀佛……”
    相云寺住持深观法师神情悲愴,隱忍著为自己死去的弟子超度。
    深观法师,师承高野山宝性院第四代座主快尊上人,为弘扬佛法只身离开东寺来到备前,他为人谦和慈悲,是备前真言宗教眾心中最为尊贵的存在。
    而他所在的这座相云寺,也是备前西部最有影响力的真言宗寺庙。
    此刻的他双手合十,嘴角止不住颤抖道:“殿下,佛门清净地,何至於此?那些田產是各地信眾捐献供奉佛祖的啊……”
    “胡说!整个御野郡都是我松田家的,我说那是妙善寺的,就是妙善寺的!”松田元贤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木鱼,木屑飞溅,“给我搜,把那些券契(类似地契)什么的都给我搜出来!”
    那些虎视眈眈的僧兵们隨即一拥而上,四处翻找,殿內僧人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殴打,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很是复杂,简单来说,源於日莲宗僧人的大量涌入和松田父子无原则的包庇。
    近些日子,松田元辉接纳了不少在“天文法华之乱”后逃离京都的日莲宗僧侣,其中不少进入了同属日莲宗的津岛妙善寺。
    隨著僧人的增加,寺院的负担加重,为了爭取更多寺產,便与临近信奉真言宗的相云寺產生了矛盾,后来愈演愈烈,逐渐演变成信眾之间的衝突。
    作为日莲宗的虔诚信徒,松田父子自是站在妙善寺一边,强行要求相云寺妥协,但是深观法师坚决不从,这便招来了松田元贤,他就是想通过亲自出马,確立日莲宗的地位以及松田家在备前西部的威望。
    此时的金川城评定间,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松田元辉坐在主位上,听著伊福乡地头关於松田元贤打砸相云寺的报告,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缓慢转动著。
    “主公,少主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乱子啊。”
    家老横井土佐守跪在下面,额头上全是冷汗,“相云寺虽然势弱,但背后的信徒不少,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松田元辉的脸色,怯怯说道:“而且相云寺一向受伊贺守庇护,少主这么做,简直是在打伊贺守的脸啊。”
    “呵,伊贺久隆?”
    松田元辉冷哼一声,手里的佛珠隨即转得飞快,“那老狐狸最近跟若狭武卫眉来眼去愈发频繁,真以为我不知道?借著这次机会敲打敲打他也好,让他知道这备西到底谁说了算。”
    作者凹凸熊最新作品《日本战国:若狭之虎的崛起》独家首发可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