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元辉没理会松田元贤的咆哮,只是机械地转过身,视线越过窗欞,投向城下。
    此刻,臥龙山下,旭川畔,密密麻麻的黑色帐篷连绵数里,像一群吸血的蚂蟥,死死叮在金川城的脚脖子上。
    道林寺丸南面的妙觉寺、出丸南面的千岛坂皆已经被武田军控制,唯有北丸尚有一条小路可以跟外界联繫,但那个方向是津高郡,是伊贺久隆的领地。因此,即便三村家亲现在下决心参战,怕是也为时已晚。
    “报——!”
    一名武士跌跌撞撞衝进评定间,头兜都跑歪了,“主公!北面!北面来了一支军势!”
    “三村家?是三村家的援军吗?”松田元贤眼睛猛地亮起,几步衝过去抓住足轻的领甲,“有多少人?”
    足轻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不……不是三村家……是……是伊贺守大人!”
    松田元辉身子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伊贺久隆?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松田元贤盯著使番追问道。
    “大概……两千人!说是考虑到武田军防守严密,自己兵力不足,难以对武田军造成重创,只好转道前来支援本家笼城,此刻正在北丸外叫门!”
    松田元辉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敲击:“不对劲,之前这老狐狸不是说只能动员一千人么,况且他说要在北面阻击武田军,怎么直接跑到城下来了?”
    “父亲,让他进来吧!”松田元贤把牙咬得咯咯响,“不管这老东西打什么算盘,咱们现在缺人!两千人,加上城里的守军,足够跟武田义重耗下去!只要拖到雨季,旭川涨水,武田军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得撤!”
    松田元辉还在犹豫,他太了解伊贺久隆了,此人无利不起早,这时候跑来送炭,这炭里怕是藏著毒药。
    可他还有选择吗?
    城內溃军带来的悲观情绪,以及城外武田军庞大的军势,如同磨盘一样一点点碾碎守军的士气,天还没亮,二之丸、道林寺丸就有几名足轻吊下城墙逃跑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武田军发起总攻,这座城就自己先从內部塌了。
    “让他……进来吧。”
    松田元辉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这句话,“佐渡守,你去接应,让他把人分成两部,一部驻扎在北丸、一部驻扎在二之丸,总之,別让他们靠近本丸。”
    “哈!”林宗贞赶忙领命,飞也似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正午时分,北丸大手门徐徐打开,伊贺久隆骑在马上,昂著头穿门而入。他没穿具足,而是身著一套光鲜的狩衣,看起来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做客的。
    看著两旁精神萎靡、眼神恍惚的松田家守军,他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伊贺守大人,在下奉命迎大军入城。”
    林宗贞站在门旁,皮笑肉不笑地頷首道。
    “多谢林大人。”伊贺久隆勒住马韁,脸上的褶子堆出一朵花,“主家有难,哪能坐视不管?这不,把家里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说著,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千伊贺军虽说精神状態平平,但队列尚且整齐,跟周围灰头土脸、双眼无神的松田军还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伊贺守真是忠心耿耿。”林宗贞把“忠心”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透著股子酸味。
    伊贺久隆翻身下马,把马韁扔给隨从,几步走到林宗贞身边,压低声音:“林大人,这城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啊。”
    林宗贞下意识地嗅了嗅,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味道?”
    “死人气。”
    伊贺久隆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宗贞,“松田家这艘船都要沉了,大人还要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林宗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周围都是伊贺家的军士,恰好把他和伊贺久隆围在中间。
    “伊贺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佐渡守感到不值。”
    伊贺久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进林宗贞手里,“御野郡南边,您的领地紧挨著的便是宇垣、福滨那几个富庶的庄子,大人难道不曾心动么?”
    林宗贞揉搓著那个布袋,里面熟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烫——那是满满一袋子砂金,之前掌管松田领內税收的时候曾真切感受过,他知道,那是他给松田家效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只可惜,后来隨著松田元贤元服,自己对松田家財权的掌控,就被松田元辉逐渐转交给他这个儿子了。
    林宗贞缓缓抬起头,看著伊贺久隆那张笑眯眯的脸,迟疑片刻道:
    “伊贺守,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伊贺久隆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眼人都知道这金川城、松田氏的下场,不会跟龙口城、横井土佐守有什么不同,佐渡守侍奉松田氏三十多年,也是时候为自己、为林氏一门考虑了。”
    听到这,林宗贞紧紧攥著布袋,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在山巔的本丸,松田父子就在那里,也许正喝著热茶,盘算著怎么排兵布阵,才能儘可能在武田军的攻势前负隅顽抗,全然不顾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
    “此处人多眼杂,今夜子时,在下去大人屋敷详谈。”
    林宗贞从低声说道,他虽然清楚伊贺久隆此番主动增援金川城肯定没安好心,但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寢反自己。
    这背后的原因,要么是伊贺久隆没有脑子——这显然不可能。要么就是他有十足的把握掌控局势,至於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今夜才能知晓。
    “很好,那在下等著大人。”
    对於林宗贞的回答,伊贺久隆並未感到意外,毕竟他面对的是两代人接力侍奉松田氏四十余年的谱代重臣,若是林宗贞直接答应自己,那反而是说不通,反倒是需要小心提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