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初,京城。
    当载著摄製组的大巴车缓缓驶入央视大院时,天空飘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长达一个半月的“魔鬼行军”终於结束。
    车门打开,一股冷冽但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台里工作人员,看著从车上下来的一群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去拍纪录片的摄製组?
    怎么看著倒像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难民团”。
    一个个面色黝黑,嘴唇乾裂,身上的衝锋衣沾满了西北的黄沙和海边的盐碱,不过那双眼睛,却一个个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见过大世面后的野性。
    林庭深最后一个走下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竖起,虽然满脸胡茬,但那种由內而外散发的锐气,却比出发前更加摄人了。
    “解散!”
    林庭深没有废话,大手一挥道:“所有人回去洗澡睡觉,放假三天!”
    “导演万岁!”
    人群响起一阵解脱般的欢呼声,隨后散去。
    顏单晨背著那个磨破了边的旅行包,站在雪地里,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繁华的京城,看著周围穿梭的车流和高楼,她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这一个多月,她仿佛真的活在了两千年前。
    “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林庭深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辆黑色桑塔纳,降下车窗道,语气里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顏单晨乖巧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內的暖气很足,带著林庭深身上特有的菸草味,让她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导演。”
    顏单晨看著窗外的街景,声音带著一点低沉,“我有点怕。”
    “怕什么?”
    林庭深单手扶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怕梦醒了。”
    顏单晨转过头,那双被磨礪的有些粗糙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林庭深的衣袖,“回到学校,我是不是又要变回那个被人挑挑拣拣的学生了?”
    经歷了在长城上那种“与天地同悲”的表演体验,再让她回到学校里,她觉得是一种折磨。
    “嗤。”
    林庭深轻笑一声,侧头瞥了她一眼,“梦醒?谁告诉你梦醒了?”
    林庭深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胡同,最后停在了北电不远处的路边。
    熄火,关灯。
    车內陷入昏暗。
    林庭深解开安全带,侧身逼近。
    顏单晨呼吸一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林庭深却没有吻下来,而是伸出手,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著,像是在抚摸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记住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林庭深的声音充满诱惑,“这就是演员的养料,你现在的状態很好,这种从歷史中走出来的沧桑感和疏离感,会让那帮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自惭形秽。”
    “回去之后,不用刻意合群,也不用去解释什么。”
    “你就端著。”
    林庭深捏住她的下巴,“保持住这股孟姜女的劲儿,用眼神告诉他们,你们演的是戏,我演的是命。”
    顏单晨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转而萌发出了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依赖。
    “我听你的。”
    林庭深从皮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的手里,“还有,这是你的片酬,虽然不多,但在学校里够你过得很好了,去买几件好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用省钱,跟著我,以后最不缺的就是钱。”
    顏单晨捏著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眶一红,刚想说什么,却被林庭深打断,“下车吧,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顏单晨咬了咬嘴唇,突然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然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中。
    林庭深摸了摸脸颊,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
    三天后。
    央视,製片主任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热,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王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总导演赵正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小林啊,坐。”
    王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这次出去拍摄辛苦了,听说素材拍得很不错?”
    林庭深大咧咧的坐下,从兜里掏出那盒从西北带回来的廉价烟,也不客气,自己点了一根,“素材没问题,只要后期跟上,那就是炸弹。”
    “后期……”
    提到这两个字,王安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赵正义,赵正义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道:“小林啊,既然素材都拍完了,那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是后期剪辑了,我和王主任商量了一下,台里最近刚引进了两台最新的非线性编辑机,还有几位经验丰富的剪辑师。”
    “我的意思是,后期製作,是不是由台里的专家组介入一下?毕竟这片子是要送审的,正治把关很重要,而且那个特效……”
    赵正义顿了顿,试探著道:“你之前说的那个好莱坞朋友,到底靠不靠谱?这都回来三天了,也没见你有什么动静啊。”
    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
    就在昨天,文化局的领导在例行工作会上,特意提到了年底的“中外文化交流展映会”。
    上面明確表示,希望有一部能代表中国歷史厚重感的纪录片参展。
    这要是成了,那就是在国际友人面前露脸,那是政绩!
    是他们两人以后“进步”的阶梯!
    王安今年四十五,正处在能不能往上再走一步的关键期,这片子要是黄了,或者特效做成了五毛钱的笑话,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所以,他不放心把宝全押在林庭深这个毛头小子身上。
    林庭深弹了弹菸灰,似笑非笑地看著两人,“专家组?赵导,您说的专家组,是指那些把长城拍成砖头展览的专家吗?”
    赵正义脸色一僵,“小林,怎么说话呢!那是台里的老同志!”
    林庭深坐直了身子,压迫感瞬间拉满,“老同志我尊重,但艺术创作不是尊老爱幼王,主任,赵导,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我牛皮吹破了,最后交不出来货,影响你们的仕途吗?”
    被戳穿心思,王安有些尷尬,乾咳了一声,“小林,话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为了项目负责。”
    林庭深语气转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为了项目负责,那就把手缩回去,当初在会议室怎么说的?后期剪辑权,一票否决权,全归我,白纸黑字签著字呢,怎么?素材刚拍完,就想卸磨杀驴,摘桃子了?”
    “你!”
    赵正义气得站了起来,“什么叫摘桃子?我们是怕你把片子毁了!那个什么好莱坞特效,你连个合同都没有,万一开天窗怎么办?”
    “合同?”
    林庭深冷笑一声,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
    王安急忙拿起来一看。
    是一份全英文的合同复印件,甲方是【cctv长城项目组】,乙方是【mirage digital effects co., ltd.(海市蜃楼数字特效有限公司)】,註册地在开曼群岛,看起来极其正规且高大上。
    当然,这只是林庭深昨天花了两百块钱,找中关村办假证的二道贩子弄的“皮包公司”。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谁能去开曼群岛查证?
    “我已经把需要做特效的镜头素材,通过国际物流寄出去了。”
    林庭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对方是卢卡斯工业光魔的前技术总监出来单干的团队,技术绝对没问题,唯一的条件就是,製作期间保密,不接受任何探视和指手画脚。”
    “这……”
    看著那满纸的英文术语,王安和赵正义面面相覷,被唬住了。
    王安小心翼翼地问,“那……需要多久?”
    “半个月。”
    林庭深伸出两根手指,“半个月后,我会拿著成片来见你们,但这期间,我要一间独立的剪辑室,除了我和我的助手,谁也不许进。”
    “要是有人敢硬闯,或者想塞什么专家进来……”
    林庭深眼神锐利如刀,“那我就直接撂挑子,到时候违约金我赔,但各位领导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林庭深转身就走,留下两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太狂了!简直太狂了!”
    赵正义气得手抖,“老王,你就这么纵容他?”
    王安深吸了一口气,看著那份全英文合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赌一把吧,他要是真能弄出好莱坞级別的特效,狂点就狂点,只要能让我进部,我给他端茶倒水都行!但要是弄不出来……”
    “那我就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
    接下来的几天。
    林庭深开始了他所谓的闭关修炼。
    他在京城找了个偏僻的写字楼,花钱註册了那个所谓的“海市蜃楼”特效公司,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用来给系统的资金来源和技术来源打掩护。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央视旧大楼地下的非线性编辑机房。
    90年代末,是非线性编辑刚刚兴起的时代。
    央视財大气粗,引进了几套昂贵的aposer系统,但在大部分老剪辑师眼里,这玩意儿不如传统的对编机好使,还得学电脑,麻烦。
    所以这间机房平时基本閒置,正好便宜了林庭深。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关上,反锁。
    林庭深看著眼前这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和那一堆闪烁著指示灯的磁碟阵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开工!”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和徐冰两个人。
    徐冰是被他强行拉来当苦力的,名义上是“剪辑助理”,实际上是负责端茶倒水的。
    “老林,你真把母带寄去美国了?”
    徐冰一边整理著像小山一样的betacam sp磁带,一边担忧地问,“这万一寄丟了咋办?”
    “放心吧。”
    林庭深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一台从未有人用明白过的电脑,熟练地输入指令。
    所谓的寄出去,不过是掩人耳目。
    真正的魔法,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系统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庭深开始了他的魔法之旅。
    按照常规流程,纪录片后期是极其枯燥的。
    先要写场记单,把每一盘磁带的有效画面记下时间码,然后生成编辑决定表,最后才是上机粗剪、精剪、配音、配乐、字幕。
    但林庭深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根本不看场记单,仿佛几百个小时的素材都印在他脑子里一样。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捷键敲得噼里啪啦响,一段段素材被精准地抓取到了时间线上。
    “这块,接全景。”
    “这块,把声音抽掉,我要纯音乐。”
    “这块,留白三秒,进黑场。”
    他的剪辑节奏快得惊人,不像是在剪辑,倒像是在弹钢琴。
    这种剪辑手法,不仅流畅,而且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完全打破了传统专题片那种画面加解说的死板模式。
    但这还不是最嚇人的。
    林庭深深吸一口气,唤醒了视野中的蓝色界面。
    【当前任务:製作《长城》纪录片】
    【是否使用“1级特效渲染”?】
    【是!】
    林庭深选中了一段他在嘉峪关外拍摄的空镜素材。
    那是一段平平无奇的黄昏戈壁,只有几个群演穿著借来的、略显廉价的明军盔甲,骑著瘦马在溜达。
    原本的画面,充其量也就是个电视剧水平,甚至还不如。
    “渲染开始。”
    林庭深在脑海中下达指令,同时在电脑上做了一个“导入插件”的假动作。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但这进度条不是电脑软体的,而是系统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
    一分钟后。
    【渲染完成。】
    林庭深点开那段处理后的素材。
    原本的黄昏戈壁,瞬间变了模样。
    天空被压低,乌云如墨,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黑青色,几只禿鷲在云层下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
    原本空旷的荒原上,凭空拔起了一座巍峨的黑色巨城!
    城墙不再是影视城里那种崭新的道具,而是充满了岁月的痕跡。
    刀劈斧凿的裂痕,乾涸发黑的血跡,还有被风沙侵蚀的石皮。
    而在城墙下。
    那几个骑著瘦马的群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千军万马!
    成千上万的明军铁骑,身披重甲,连战马都披著具装,手中的长矛如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寒光。
    並没有什么夸张的魔法光效,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
    有的只是真实。
    极致的真实!
    甚至能看清马蹄溅起的沙砾,能听到盔甲摩擦时那种沉闷厚重的金属声,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这种级別的视效,別说是1998年,就是放在2025年,那也是一部十分不错的质感大片!
    “成了。”
    林庭深看著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诚不欺我。
    这所谓的1级特效,確实超越了当前地域的极限,直接把好莱坞还要过几年才能成熟的“数字群演”技术给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