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龙田村。
    村东头,油麦菜试验地。
    农科所陈主任带著张振邦、刘远两人,一大早便来到菜地,著手准备验收工作。
    一共三亩油麦菜试验田,一亩移栽、一亩点播、一亩散播,三种方式同步对比,数据要上报,容不得马虎。
    陈德明蹲在田埂上,把张振邦递来的记录本翻了一遍。
    播种日期、施肥时间、浇水次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数据记得扎实。”他合上本子,目光扫过眼前三亩菜地。
    三块试验田並排挨著,品种、播期、管理全一样,长势却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移栽的最齐整,点播的稍次,散播的高矮杂乱,压根不像同一批种子。
    张振邦在一旁感慨:“都是卫军配合得好,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他比我还清楚。”
    陈德明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卫军:“卫军,咱们每块地,就收一分地的菜做样本就够了,分割线小张已经画好了。”
    李卫军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的,陈主任。”
    “先割移栽的。”陈德明挽起袖子,率先走进地里。
    刘记者和小周也到了,两人脖子上掛著相机,站在田埂上,镜头对准了地里忙活的人群。
    “刘记者,麻烦你站在这边,能拍到全景。”小周边调整角度边说。
    刘记者摆摆手:“不急,先拍他们干活的,自然的才好。”
    咔嚓一声,镜头定格在李卫军弯腰割菜的画面。
    李卫军手里的镰刀又快又稳,左手抓住一把油麦菜,右手镰刀贴著地面轻轻一割,整齐的茬口露了出来,反手就放进身后的竹筐里。
    江滨就跟在他身后,负责搬运,新来的几个社员在旁边跟著学习。
    陈德明看了一眼,忍不住点头,这手法,没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而此时,西长街旁的一间菸酒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虎翘著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著两盘花生米、一盘滷牛肉,对面坐著的,正是工商所的孙勇。
    刘三楞站在一旁,给两人添著酒,脸上满是諂媚的笑:“勇哥,还是你高!一句话,就把那个姓李的菜扣了,我看他还怎么在二马路蹦躂。”
    周虎抬眼看向孙勇,举起酒杯碰了下:“孙哥,这次的事,多谢你了。等这事了了,二马路这个月的份子钱,我给你提两成。”
    孙勇一口闷了杯里的酒,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小事一桩。一个乡下种菜的泥腿子,也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抢饭吃,真当我们是摆设?”
    这次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李卫军一来,不仅不缴份子钱,还把菜卖得风生水起,动了他们的蛋糕。
    “不过虎子,我丑话说在前头。”孙勇放下酒杯,“扣菜只能堵他一世,他要是真的把村里的证明、承包合同拿来,我就得把菜还给他,要是闹大了,所长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孙哥,你放心,没想让你一直扣菜。”周虎压低声音,“菜你还给他就行,但这两个市场,他別想摆下去。”
    “哦?”
    “简单。”周虎冷笑一声,“这次给他个警告。他要是识相,乖乖缴份子钱,按我规矩来,那大家一起赚钱,要是不识相,下次就不是扣菜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这小子在龙田村搞了个蔬菜合作社,带著一帮村民种菜,摊子铺得不小。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的菜,一棵都卖不出去。”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李卫军从来没打算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
    李家菜地,经过一个多小时收割,十几个菜筐整整齐齐码在地头,每一个堆头前面標识都不一样。
    “称。”陈德明大手一挥。
    李卫军和赵虎把竹筐一筐筐掛在秤上。
    “移栽油麦菜,第一筐五十六斤!”
    话音刚落,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的个娘!一筐就五十多斤?”
    “下一筐!点播油麦菜!”
    “四十八斤八两!”
    “散播油麦菜!”
    “四十二斤整!”
    张振邦在本子上飞快记录,围观的社员越聚越多,都在看热闹。
    最后一筐上完秤,张振邦手里的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作响。
    他核算完最后一遍后,看著本子上的数字,声音有点变调:“陈主任,移栽的,一共二百八十二斤。”
    陈德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竹筐前,隨手抽出一棵,掰开叶片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
    “点播、散播的。”他声音平静,但握著记录本的手指攥得很紧。
    点播的二百一十斤。
    散播的最差,只有一百八十来斤。
    刘记者蹲在田埂上,镜头对准了竹筐,又对准了张振邦手里的记录本,快门声咔咔响个不停。
    “陈主任,能请您说几句吗?”刘记者收起相机,掏出笔记本。
    陈德明站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这组数据,意义很大......”
    最后小周又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陈德明和李卫军站在菜地前的合影,另一张是代表三个標籤的菜筐。
    验收完成后,陈德明又单独把李卫军拉到一边。
    “卫军,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批种子是在兄弟省份引进的试验品种,省里还没有正式审批。按照规矩,这批菜你可以卖,但不能自己留种,更不能把种子往外卖。”
    李卫军点头:“陈主任放心,规矩我懂。”
    陈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报告提上去,我估计你这示范户,大差不差了。”
    李卫军:“那就麻烦陈主任了。”
    正当眾人收拾好农具,准备动身回家时,远处驶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直到离菜地十几米远的地方,才吱呀一声踩住剎车,先下来的是张叔。
    “卫军!”张叔隔著菜地就喊,“给你带贵客来了。”
    他话音刚落,后座又下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著一身浅灰色的的確良干部服,正是湘南宾馆的后勤主任王建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宾馆的厨师长华福生。
    “王主任,华厨,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张叔连忙走到李卫军前面,“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李卫军,我们的叶菜就是在他手上採购的。”
    李卫军往前走了几步,伸手跟王主任握了握手,“王主任,刘厨,张叔,一路辛苦了。”
    “小李你好,”王建安与他握了握手,“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实地看看种植情况,我们的规矩,张採购应该跟你说过了。”
    “我明白,”李卫军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几位先看,有什么要求,咱们边看边说。”
    王建安看著眼前的农具和一筐筐油麦菜,不由问道:“小李,你们这是?”
    “王主任,是这样,今天我这几块试验田正好在做验收,几位来得正巧。”
    “试验田?”
    李卫军向王建安指了指远处的陈德明,“那位是,市里农科所的陈主任。”
    王建安微微一怔,当即整了整衣襟,朝著陈德明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