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陷入了沉寂,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少,几个日本便衣躲在掩体后,眼前被浓烟遮挡的严严实实。
    直到最后,整个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咳嗽声,最后一个便衣缩在柜子后面,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听著周围的动静。
    他感觉好像听到了旁边有走路的声音,一边用日语喊著什么一边慌乱的连著开了几枪。
    但是枪声消散之后,脚步声还是在不紧不慢的向他靠进。
    最后,在浓烟中,他身后浮现出了方舟带著面具的那张脸,他听著身后粗重的呼吸声,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方舟如同杀猪一般处理掉了最后一个便衣,走出了大厅。
    此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警报声响彻整个厂区,日本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还有光著膀子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方舟没有恋战。
    他借著厂房和仓库的掩护,一路往围墙的方向跑。
    方舟跑到围墙边上,一个翻身就翻了过去,在一片混乱中钻进了夜色里。
    身后,纱厂的警报声还在响著,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来扫去。
    方舟一口气跑出了三条街,钻进一条黑漆漆的弄堂里。
    他一边靠在墙边喘著粗气,一边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武田是在吐真药的作用下,说出的近藤的藏身之处。
    但是他今天到了纱厂之后发现是早就准备好的圈套。
    问题是武田说的话不可能是假话,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近藤弘之做这个局的时候,连武田都蒙在鼓里,武田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棋子。
    所以他告诉武田的那些话,武田都认为是真的。
    方舟想到这里,不免也是有些后怕,近藤这个人,是真的不择手段。
    三天后,法华镇路,常八爷公馆。
    方舟坐在桌旁,面前摆著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这几天他想打探一下近藤的动向,所以没有回到系统的安全屋,而是找到了常八爷。
    他在黑田道场受的伤已经好了不少,缠著一圈新换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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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八爷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小餛飩,正用调羹舀著一个往嘴里送。
    他胸口那刀伤还没好利索,动作稍微大一点就疼,但吃东西的兴致一点没减。
    “方老弟,儂的伤口,真的勿要紧伐?”
    常八爷用下巴指了指方舟缠著纱布的左手。
    方舟摆了摆手。
    “皮外伤,不碍事,反倒是八爷您那刀伤怎么样了?”
    常八爷嘆了口气,放下调羹,撩起衣襟给他看胸口缠著的绷带。
    “阿福这个赤佬,下手倒是真狠,一刀捅进去,差两分就戳到肺了,要不是阿拉年轻时在码头上打过几年架,晓得怎么卸力,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他说著把衣襟放下,拿起调羹又舀了一个餛飩。
    “不过儂放心,阿拉已经把公馆里的人全部盘了一遍,不老实的,该打发的打发,该沉江的沉江,现在还能在阿拉身边站著的,全是信得过的兄弟。”
    方舟点了点头。
    这时候,阿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八爷,今朝的申报。”
    常八爷接过报纸,展开扫了一眼头版,突然眉头一皱。
    “册那,又来。”
    方舟凑过去看了一眼。
    头版上印著一张照片,是一艘巨大的军舰,舰首高高翘起,舰身上刷著出云两个汉字。
    照片旁边是一行加粗的大標题:《出云舰不日抵沪,將停泊虹口码头》。
    “八爷,这齣云號是什么来头?”
    常八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满脸不屑。
    “东洋鬼子的战舰,说是什么巡洋舰,阿拉看就是一只铁皮棺材,每回来上海,都停在虹口码头,一停就是好几天,舰上那些东洋水兵,一下船就往虹口的酒馆和妓院里钻,喝醉了就闹事,巡捕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著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大口汤。
    “要阿拉说,在上海滩,真正难弄的不是那些穿黄皮的陆军,是这帮穿白制服的海军,陆军那帮人,做事多少有点顾忌,海军这帮赤佬,谁的帐都不买,船上的军纪也鬆散,三天两头跟陆军的人起衝突。”
    方舟听到这里,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的海军还和陆军起衝突?”
    常八爷一听这个来劲了,把餛飩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对付?方老弟,儂是不晓得,这帮东洋人自己窝里斗起来,比对外人还狠。”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数。
    “前年秋天,虹口有家叫松乃屋的日本酒馆,一个海军中尉和一个陆军少尉为了一个艺伎爭风吃醋,当场就拔刀了,海军中尉把陆军少尉的耳朵削下来半只,陆军少尉把海军中尉的手指头剁下来两根,最后两边各自叫了人来,在酒馆门口对峙了一整夜,差点就开枪了。”
    方舟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两边的高级长官出面,把两边都压下去了。对外就说是喝醉了酒,不小心伤著了,但阿拉听说,那个海军中尉后来被调回了日本本土,陆军少尉也被调到了满洲。”
    常八爷又掰著第二根手指:
    “还有一桩事体,就更荒唐了,去年夏天,海军那边有一批从南洋运来的橡胶,要从虹口码头转运到陆军的军需仓库,结果交接的时候,陆军的人说数量少了,海军的人说是陆军自己弄丟的,两边先是吵,后来动了手,再后来陆军的人直接把码头封了,海军那边也不甘示弱,开了两艘炮艇过来,炮口对准了码头上的陆军仓库。”
    “真开炮了?”
    “那倒没有。最后还是东京发了电报来,才把事体压下去,但是那批橡胶,在码头上风吹日晒了半个月,全废了。”
    方舟听到这么荒唐的事,忍不住笑了出来。
    常八爷也笑了,端起餛飩碗又喝了一口汤。
    “所以说呀,在上海滩,真正让人头疼的,不是陆军那帮人,陆军好歹还有根韁绳拴著,海军这帮赤佬,连韁绳都没有,全凭舰长一个人的脾气。”
    方舟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慢慢嚼著,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既然出云號这几天要停靠虹口码头,近藤弘之又是陆军特高课的少佐。
    方舟咽下嘴里的油条,端起豆浆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八爷。”
    “嗯?”
    “您说,如果海军的人在虹口出了事,他们会第一个怀疑谁?”
    常八爷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想。
    “那还用说?肯定是先查自己人。海军那帮人,对外人睚眥必报,但最恨的,还是陆军那帮赤佬。”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盯著方舟看了好一会儿。
    “方老弟,儂不会是打算......”
    “八爷,您这儿有虹口码头那边的地图吗?”
    常八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阿强!去把虹口码头那片的地图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