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藤进声音有些嘶哑。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月岛熏脸上,锐利得不可思议。
    他只吐了一个字——你?
    疑问的语调。
    就连“就凭”两个字都懒得加。
    那不屑的腔调和眼神,让木村莲莫名联想起什么极道少年將人堵在巷道里,开口威胁人时的样子。虽然安藤进和他们气质实在有些不符,但就是有种奇怪的相似感。
    果然,安藤进此言出口,便发觉了口气的不妥。
    自己似乎,是被那小子虐得,有点恼羞成怒了啊......
    恼羞成怒,就会失態。
    虽然他平时就是喜欢对学生们发脾气,但那根本不叫失態,那只是他的说话风格。
    可是现在的他,真的是感觉火很大。
    有一半,是对自己无能的狂怒,有一半,是对月岛熏的不满。
    可恨啊,怎么会有这么叛逆的丫头!要我真是她爹就好了,用竹板好好管教她就完事了,可惜自己不是。
    所以只能態度再客气点,口气再软一点。
    他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是算了吧。”
    月岛熏没理他,走了过来,弯腰,柔声道:“木村桑,接下来,让我来好吗?”
    木村莲转过脑袋。
    对视上了她的眼神。
    一时愣了下。
    他一直觉得,月岛熏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因为大,也不是因为睫毛很长,也不是眼角的弧度,有多么优美。
    当然这些她都有。
    是了,自己喜欢她的眼睛,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神,很认真。
    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毫无杂质,可以照见人的本心。
    有种让人看了,就觉得人就应该这样子活的那种感觉。
    这是他这条咸鱼无法拥有的眼神。
    当初,他就是看见了这双眼神,就心里莫名就生出了一种感觉——她一定能下好围棋。
    在上一世的歷史上,曾有一次本因坊战的决战,对局地恰逢核弹轰炸,当时对局的两位大棋士,身子都被狂风掀翻,却仍毅然將棋局下完。
    他觉得,如果要把认真分个等级,那么月岛熏就拥有和那两人同一级別的认真。
    看到这个眼神,木村莲心里就放心了。
    不是放心她一定能贏,而是放心,她就算输了,也不会再受到任何打击。
    木村莲微笑著点头,起身让位,注视著她,道:“尽力即可。”
    月岛熏点了点头,弯腰,整了一下垫子,跪坐而下。感受到木村莲坐过后的体温,唇角浮起了微笑。
    安藤进看著这微笑,心里升起一片惊疑,但仍面无表情,开口:“你要让几颗子。”
    月岛熏充耳未闻,抓了不知几颗黑子,按在棋盘上。
    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安藤进看懂了。
    这是催他去抓一把白子,她要猜子的意思,她想不让子,跟他堂堂正正来上一局。
    那种镇定的感觉。
    他突然生出了一种错觉。
    从前那一个面对他时,姿態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陌生的人。
    不,一点都不陌生,那种从从容容的气势,就好像是她的父亲,月岛渚那样。
    他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紧张,然后又感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让子棋都贏不了我的菜鸟而已,我怂什么?
    她跟这小子学了几天,学出幻觉了是吧?
    他抬手,一把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猜子完毕。
    月岛熏执白。
    月岛熏接过棋盒,突然开口:“安藤老师,你刚刚说错了。”
    “我说错了什么?”
    “他是天才,但,我也是天才。”
    安藤进面无表情,抬手,一子拍落。
    喝道:“证明给我看!”
    第一手,星位。
    月岛熏抬手,星位。
    在棋盘下方,安藤进习惯性地展开了他小田流的布局。
    月岛熏看著棋形,细眉微挑。
    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
    木村莲教过她在此布局的各种变化,现在,终於可以用上了。
    她刚要抬手,突然怔住了。
    手臂似乎有些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一般,引导著她,下一步,该怎么下。
    她笑了,余光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木村莲,心中一片安寧。
    安藤进皱了皱眉,看著月岛熏刚要抬起的手,心想,这手棋需要想这么久吗?
    忽然间,月岛熏动了。
    她右手平伸而出。
    安藤进的眼中。
    她的动作,像是抽了帧的动画一般,速度很缓。
    白子从棋盒中,来到棋盘上,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啪!
    清越到不可思议的落子声。
    在房间里激起了一阵回音。
    一间高掛!
    安藤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又是这一手棋?
    这一招,不是有问题的吗?
    记得和那小子的第一盘对局里,他就是使出了一间高掛,然后走妖刀定式,被他杀得血亏。
    没想到小薰也这样下?
    我可是教过她,遇到这种布局,应该二间掛才对。
    这都学的什么啊?真是误人子弟!
    他心底暗暗皱眉,他没有思考,照著本能,直接二间高夹。
    一子落下时,他心中有些悵然......
    她下的棋,已经不是我教的了。
    月岛熏早预见了他的这手棋,紧跟著抬手,大飞。
    安藤进眼瞼微垂,沉思,果然,这是又要和我展开妖刀定式吗?
    那你不是又要血亏?
    他也抬手,紧跟著靠了上去。
    然而仅仅几手棋之后,
    安藤进瞳孔一缩,指尖捏著棋子,顿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將手臂放了下来,陷入沉思。
    为什么?她这里,是直接冲了下去?谁教她这样下棋的?
    这样的下法,完全是不对的。
    哪有这么简单粗暴的?
    这一手棋实在太俗了。
    他沉思了很久,算了,她要这样下,那我就顺势把她封锁住吧。
    安藤进抬手,先是断,再是长,再是挡。
    双方交换结束,转眼间,已然形成了一个实地与外势的转换。
    棋盘上,月岛熏占了一块巨大的角地,安藤进取得了一片厚势。
    木村莲心里舒了口气。
    在从前人类的认知里,对於这种棋形,看到黑棋能围出这种厚势,会觉得黑棋是赚的。可是在ai的眼里,黑棋的这个厚势其实並不厚,甚至还有很多漏洞。
    还有边星上的那颗子,也由於距离太近的问题,很难起到配合。
    此时此刻,如果有个ai分析此局,月岛熏的胜率,应该已然接近百分之八十了。
    是的。
    对於眼前的这个棋形,他前世用ai研究很深,乃至连每种变化对应的ai胜率,他都记在心里。
    安藤进也是盯著盘面,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他心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月岛熏既然跟他在学围棋了,他们两个人,没道理下法是不同的。
    所以说,那小子第一盘是故意那样下的?
    为的就是诱导我用这个布局,好让月岛熏下出现在这个图来?
    可是这个结果,她真的赚吗?我的厚势这么大......
    棋界的主流观点,可不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他又想到了那小子妖孽一般的实力。
    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难道说,他的理解,才是对的?
    算了,多想无益。
    安藤进摇了摇头。
    她到底有没有进步,到了中盘,一切就能揭晓。
    布局就算让她赚了,又如何?
    硬实力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小技俩就能弥补的!
    三十手之后,双方进入中盘。
    安藤进一连串大局观极佳的好手,將盘面稍微扳回来了一些,心情略定。
    木村莲目光落在了月岛熏的脸上,见她还是冷冷清清的镇定模样,心里的紧张不由缓了一些。
    他估计了一下,月岛熏应该还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胜率。
    其实这样的胜率参考意义不大,可能人类棋手一招不慎,百分之七十就变成百分之一了。
    不过当下这局面,確实是月岛熏优势。
    如果双方平稳进行的话......
    啪。
    月岛熏落下一子。
    木村莲呼吸一窒,无意识地往棋盘走近了一步。
    这里,她直接选择破空了吗?
    就算是自己优势,也要把对面拖入乱战吗?
    明明可以简明地定型,但仍然要把局面导向复杂?
    是了,她这是要向安藤进,表明决心啊。
    诚然,这种下法不合理,但用在这里,似乎也不能算坏棋。
    安藤进跟他下了一天的乱战,现在月岛熏也跟他乱战的话......
    安藤进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下月岛熏,嘆道:“你是我教出来的,我很了解你。”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乱战的话,你从没贏过我。”
    他是在敘述,敘述一件事实。
    语气很坚定。
    但是,一个人內心的某个念头足够坚定的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这句话,看似是说给月岛熏听的。
    但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要暗示自己,自己不会输。
    见月岛熏不搭腔,安藤进嘆了口气,落子。
    断。
    极其强硬的一手棋,分断了月岛熏的两边。
    既然你要战,那就战。
    你確实表现得比之前更有觉悟了一些,可那又怎样?围棋又不是打架,不是你越狠越不要命,就越能贏的!
    你的决心確实是了不起,可我怀疑你的,从来不是决心,而是你的天分!
    然而月岛熏仿佛早料到了他的应对,也是没有丝毫犹豫,一手大飞,切断了对方一条边。
    从气势上来看,近乎壮烈的一手棋。
    不能说是好棋,但也说不上是坏棋。
    安藤进低眉,沉思。
    这真的是小薰吗?
    你这一手棋,不应该是退一路,稳住自己的实空才对吗?
    好陌生的棋啊,好狠的棋啊。
    这样下虽然感觉有很多漏洞,但確实,是我最难受的一种下法。
    我以前老觉得她复杂局面下,算不清局势,但是,这一手棋,她分明算得很到位。
    她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她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我左边的那一处断点了?
    所以要这么下?
    还是说,这是在瞄准我右上的打入?感觉很难应啊。
    月岛熏缓缓开口:“老师,你刚刚又说错了,你確实教了我很多,但是,把我教出来的,是他。”
    安藤进看著盘面,久久地陷入沉默。
    半晌,他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能开窍。”
    安藤进沉默了下,仔细品味了下她的语气,摇了摇头,有些好笑:“怪我了是吧?把这盘棋下完再说。”
    他不再废话,落子。
    双方的廝杀,正式进入白热化。
    如果说之前,这两人是在拿著武器互相比划试探,现在,他们是互相衝了上去,真正地开始了互捅。
    安藤进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痛苦。
    呼吸,也是一次比一次沉重。木村莲和他下棋时,都没听他喘息得这么用力过。
    木村莲將目光落回盘面,神情同样一片凝重。
    眼下的局面,已然跟胜率关係不大了,双方都在走钢丝,有谁一招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復。
    三十手棋过后。
    战斗逐渐迎来了尾声。
    安藤进眉头似有舒展,他落下了最后一手棋,他直起了背,仰脸,像是在水里长久憋足了气终於浮上来了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又低下头,目光震撼地注视著月岛熏,吐了两个字:“不错。”
    下一刻,他又摇了摇头:“但是......不够!”
    是的,这场战斗结束了,他確立了优势。
    虽然只是小优,但在之后的盘面里,月岛熏要翻盘的机会,不是很大了。
    虽然很煎熬,但终究是他稍微赚了一些。
    没想到小薰的战斗力,这么......
    然而就在这时,月岛熏突然一子落下,抬脸,眼神冷清:“现在,够了吗?”
    安藤进一怔,第一时间低头,看著棋盘,他沉思了十秒,下一刻,冷汗流了下来。
    这个棋形。
    坏了,这一手棋,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印象里,纱季也喜欢下这种,二路的渗透。
    倒不是说他之前没留意过这一手棋,而是这一手棋,月岛熏下完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单纯掏空的手法,而是暗藏著杀机,瞄准了他角部和边上两块棋的死活。
    居然还有这手好棋?
    一下就几乎將局面追平了很多。
    不让子的棋,我竟然最后只能贏她这么点?不可能!
    安藤进沉思了很久很久,抬手,將黑子落下。
    黑子贴上了盘面,就在他手刚要鬆开的那一剎那。
    他心中猛地一突,糟了!
    我好像挡错方向了!
    这种地方我怎么会失误的!这一下,我可能要亏个两目左右!目差虽然很小,但在这种局面下,可能要影响胜负。
    一瞬间,他思维都空白了三秒,然而很快,他神智恢復了一丝清醒。
    还好还好,我手指还没离开过棋子。
    这时候將棋子捡回去,也不算悔棋。
    想到此,他手腕沉了下去,就要將棋子重新捡起。
    便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很贱的声音:“喂喂喂,你可不能悔棋啊!”
    他一抬头,迎上了月岛熏疑惑的眼神。
    他脸皮颤抖了一下,转过头,只见木村莲也是满脸怀疑地看著他,神色十分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