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阳恶狠狠地说:“叶秋兰该死!
    她跟那么多男人上床,甚至愿意给戴文化打了两次胎。
    这样一只破鞋,却不肯让我亲近一下。
    她...真该死!”
    李鲤冷冷地看著他。
    此时的杜小阳,就是一只自私凶狠、野性难驯的狼,只想撕碎一切他得不到的东西。
    “十七號下午,是你给叶秋兰打的电话?”
    “是我,我把她骗到了徐亭区枫林渡,在那里孙万安开著桑塔纳,假装路过,载上我们回西市。
    车子直接开进孙万安在西街福临里弄的住所,在那里...我终於得到了她。
    为了活命,她对我百依百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臭婊子,早这样我怎么捨得杀了她...
    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要杀了叶秋兰就一定要杀了她。
    书里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此时的杜小阳几近癲狂,脸上掛著让人发怵的狞笑,嘴里不停地说著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李鲤知道杜小阳的心態被压制到极限,极有可能瞬间崩坏。
    一旦崩掉,可能出现难以预测的结果,比如完全封闭不再坦白。
    李鲤趁著杜小阳喝水的空隙,递上去一支烟,给点上后话锋一转。
    “杜小阳,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深吸一口,悠悠吐出一团青烟,杜小阳情绪慢慢缓解下来,脸上狰狞紧绷的肌肉也舒张下来,又变成此前的十七岁少年。
    杜小阳悠悠地答:“看书。”
    李鲤有些出乎意料。
    你还爱看书?
    这么上进怎么还年纪轻轻地就走上犯罪的道路。
    “喜欢看什么书?”
    “路边摊子上买的书。
    快意恩仇,以牙还牙,还有男男女女大解放的书,老煞根老轧劲!(刺激带劲)”
    李鲤听懂了。
    原来你看的书全是路边摊上那些血腥暴力加色情的书籍。
    杜小阳十岁时,父亲就醉酒出事故,被厂子开除,家中突遇变故。
    十四岁母亲又跑了,姐姐忙著挣钱养家,没时间管他,基本上属於放养...
    路边摊上那些拳头加枕头的书籍成了他的精神食粮,逐渐让他养成了扭曲的三观...
    聊了几分钟,李鲤看杜小阳的思绪逐渐恢復正常,决定转到正题上。
    “有人说你很崇拜孙万安?”
    “崇拜他?”杜小阳脸上掛著冷笑,“一只早晚要死在我手里的老狗,我崇拜他干什么!”
    “你恨他?”
    “当然恨他。
    这个王八蛋...根本不拿我当人,完全当他养的一只狗。
    我打不过他,只能忍辱负重。等我变强大了,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他。”
    “大家说你是孙万安手下第一號狗腿子。”
    杜小阳嘴角浮现出得意的微笑:“那是我偽装得好,孙万安是个变態。
    叶秋兰...我几刀捅死就算了,可他却非要把人家碎尸...
    我知道,他心里记著前妻的事。
    八二年他进去了,前妻打掉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跟医院的一位医生好上。
    后来那个医生离了婚,跟孙万安的前妻,两人一块去了北方...
    叶秋兰跟戴文化好上,还为他打了两个孩子,戴文化不仅结了婚,还是医生。
    孙万安把藏在心里的恨,都发泄在叶秋兰尸体上。”
    “叶秋兰是你杀的还是孙万安杀的?”
    李鲤的话让杜小阳迟疑一下。
    “好汉做事好汉当。杜小阳,你敢杀人却不敢认?”
    杜小阳被李鲤一激,直著头冷笑道:“没错,就是我杀的。”
    “用哪把刀杀的?
    你捅伤南牌楼武大勇那把?还是丟在你家天井水龙头池子底下那把?”
    “水龙头池子底下那把。
    这两把刀...都是我那个混帐老子在东风机械厂上班时,用厂里的材料干私活做出来的...
    他很喜欢玩刀,当时还跟我说,这两把刀以后留给我...
    这个老混蛋,难得这辈子给我做点东西...
    我用那把刀杀了叶秋兰后,乾脆把刀藏在水池底下。
    两把刀是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你们肯定分不出来...”
    隔壁房间的眾人不由暗自惊嘆,又让李鲤猜中。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杜小阳这样的罪犯心理,琢磨得透透的。
    “你为什么要捅伤武大勇?”
    “武大勇?”
    “南牌楼那个精神病,喜欢喊二十四,二十五数字,打人巴掌的那个。”
    “哦,那个疯子王八蛋,我有一年多没从那边走,想不到多了这么个傻子。
    我好奇凑过头一看,这王八蛋居然打了我一巴掌。
    我哪能吃这亏,准备一刀捅死他时,周师傅带著人走过来。
    我先远远地躲在一边,等周师傅他们离开后再出来,一刀捅了那个傻子。”
    “那把刀呢?”
    “哪把刀?”
    “捅伤武大勇之前,被你借给戴文化,刺死你姐姐杜小娟的那把刀。”
    杜小阳瞳孔一缩,神情有些沮丧。
    “想不到被你们发现了,两把刀不同。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用这两把刀子去刺猪肉,几十个伤口都完全一样。”
    李鲤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那把刀,你藏在哪里了?”
    “西门菜市场丁四十七號肉铺下方,我在那里掏了一个空洞,把刀藏在那里。
    那里全是猪肉的血腥味,你们用警犬搜寻也找不到。
    跟你们说,我很聪明的,我读过那么多书,见多识广,知识渊博...”
    李胜利对著摄像机做了个手势,隔壁房间里的郭长江马上打电话安排刑警去搜查那把刀。
    那是凶器,非常重要的证物。
    李鲤突然打断杜小阳的话,“你恨你姐姐杜小娟吗?”
    杜小阳神情一变,默然不出声。
    他的双眼里,狠戾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悔恨、不甘、迷失...
    “恨?
    我为什么不恨?
    十四岁时,我请求她,带我离开这个地狱,去哪里都好。
    可她就是捨不得,捨不得一个没用的老太婆,一个疯癲的老头。
    我只能在地狱里继续煎熬...”
    杜小阳双目赤红,左手死死地抓住木桌面的边沿,青筋毕现,浑身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她永远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死老头一喝醉就打我,往死里打。醒了酒又抱著我哭。
    所有的人都嫌弃我,欺负我,看过来的全是白眼。街坊邻居说我可怜,那眼神,那语气,就跟说街边的流浪猫狗一样。
    为了討生活,我跟著孙万安,就像一只狗跟著他,巴结他,討好他...
    我还要忍受他的变態...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在地狱里煎熬,不,如果有地狱,我寧可去那里...”
    杜小阳越说越激动。
    “前年,去年,今年,每年我都跟她说,姐姐,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岭南,游过那条河就可以到南港。
    书里杂誌上都说了,那里遍地黄金,只要你够努力,吃得苦中苦,就能做人上人。
    可她不为所动,死死地把我拖在这个该死的地狱里。”
    杜小阳晃动著木桌子,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拖著我在地狱里。
    我想重新开始的机会,就这样被她剥夺。”
    杜小阳左手在桌面上使劲地捶打著。
    “为什么!
    她还要拖著我在这个鬼地方煎熬多久?
    为什么!
    她只顾著她的孝心,却不管我的死活!”
    李鲤冷冷地看著他,毫不客气地说。
    “你自己懦弱无能,却反过来责备你姐姐坚强担当。
    你姐姐愿意留在这里,直面惨澹的人生,承担起支撑一家的责任。”
    杜小阳涨红著脸,大声道:“胡说!”
    李鲤的话像刀子一样继续飞向杜小阳。
    “你呢,连迈出去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你说你姐姐拖著你,她是绑著你还是锁著你?
    无非就是你胆怯没有担当,事事都要你姐姐替你扛著。”
    “放狗屁!”
    李鲤声音变缓,变得异常沉重:“杜小阳,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你的人,已经惨死在你亲手递过去的刀下。”
    杜小阳愣住了,双眼里的光泽在一点点流失,就像某种东西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一般。
    身体微微颤抖,泪水缓缓地流出,张开嘴巴想哭出来,却哑然失声。
    他左手抱著头,趴在桌上,全身缩在一起,就像一只被遗弃、想缩成一团的流浪小猫。
    李鲤没有再看他,转身径直离开审讯室。
    隔壁的眾人面面相覷,这就审完?
    好像是审完了,该交代的杜小阳都交代的差不多了。
    石琳、曾寧和陈跃进陪著李鲤走到阳台上。
    李鲤说:“给我一支烟。”
    陈跃进连忙掏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曾寧想给他点火,被拒绝了。
    李鲤拿著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来回地嗅著。
    阳光透过树叶投下来,点点光斑照在並排站立的四人身上。
    石琳喃喃地问:“杜小娟那么善良,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李鲤看著阳光下清澈晶莹的世界,树木、楼房、街道、车辆、行人、蓝天、白云,不由长舒一口气。
    “杜小阳想改变一切。
    贫穷的家庭,酗酒的父亲,生病的奶奶,耻辱的环境,还有强者的欺凌...
    可他没有勇气开始行动,只是把所有责任推给姐姐,然后怪罪姐姐没有帮他做出改变。
    愤怒、嫉恨、自私、偏激、懦弱...
    让他递上了那把刺向他亲姐姐的刀。”
    石琳愤然地说:“好人没有好报,太让人气愤!”
    李鲤转头看了一眼。
    她那双美丽的杏眼,在阳光下犹如璀璨的宝石。
    李鲤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二十六號上午,进到杜家天井,看到的杜小娟那双直视门口光明的眼睛。
    也是那样的美丽,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期望,却永远停止在那一秒。
    李鲤伸手把那根烟还给陈跃进。
    “我们无法让好人有好报,只能竭尽所能让恶人有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