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跪了很久。久到泥巴干在他膝盖上,硬了,裂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跪在那里,摸著那条龙的腕足,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那些蛋。渊生了那么多蛋,被风暴捲走了,散落在世界各地。这一颗落在了潘托斯城南的鱼塘里,孵出了这条小龙。其他的蛋呢?落在了哪里?孵出了什么?它们是不是也跟这条一样,在陌生的地方醒过来,找不到妈妈,找不到回去的路,只知道饿,只知道吃,只知道活著?它们是不是也会被人发现,被人攻击,被人杀死?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他站在树旁边,看著那条龙倒在泥里,腕足摊了一地,身子歪著,头偏著,眼睛半睁著。金色的眼球已经浑浊了,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不再发光了。林皮克转过身,面对著戴冯。
    “把这里清理乾净,”他说,声音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要让人知道。把它埋了,埋深一点。痕跡都抹掉。什么都不要留。”
    戴冯看著他,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他看见了林皮克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没碎,是灭了。像那条龙喉咙深处的火苗,闪了一下,灭了。他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从维斯特洛来的年轻祭司,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身上没有伤,但里面已经烂了。
    林皮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上,鞋底糊了厚厚的泥,重得抬不起来。他没有停下来刮泥,就那么拖著脚走,一步一步地往潘托斯城的方向走。太阳在他头顶晒著,很热,长夏的太阳,跟奔流城的一样毒。他的袍子上全是泥,干了,硬了,走起来沙沙响,像穿著一件铁皮做的衣服。他的手指上还沾著那条龙的血——灰白色的,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撕不下来。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咸的,涩的,带著铁锈的味道,跟烬的血一样,跟翎的血一样,跟渊的血一样。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田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麦茬子反著光,河边的树在风里晃,鱼塘的方向有一片新翻的泥土,顏色比周围的深,像一块补丁。戴冯和两个侍卫还在那里,在埋那条龙。他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红庙的时候,丹妮莉丝在大厅里念经。她坐在火盆前面,双手捧著《拉赫洛之书》,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像水在石头上流。韦赛里斯跪在她旁边,双手伸向火焰,闭著眼睛,跟著她念。他们听见门开了,抬起头,看见了林皮克。他站在门口,袍子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泥,头髮上全是泥,手指上还有干了的、灰白色的、像膜一样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泥里挖出来的雕像。
    丹妮莉丝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看著他的脸,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指上那些灰白色的干膜。她的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跟他的体温一样。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她握著那几根手指,没说话,也没问。她只是握著。
    韦赛里斯也站起来了。他走到林皮克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丹妮莉丝握著他的手。他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火盆前面,跪下来,双手伸向火焰,闭上眼睛,开始念经。声音很大,很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他在为林皮克念。他在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念。他在为一条他不知道的龙念。
    林皮克站在门口,丹妮莉丝握著他的手,韦赛里斯在念经,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他把手从丹妮莉丝的手里抽出来,走到火盆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火焰里。烫的。这次是烫的。火焰舔著他的手指,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缩。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手指红了,起了个泡,很小,透明的,里面是水。他看著那个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破了,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指。
    丹妮莉丝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咬破手指上的泡,看著他撕掉皮,看著粉红色的新肉露出来。她的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水,是——她不太確定她看见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今天去了城南的鱼塘,看见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死了,他活著回来了。他活著回来了,但他跟早上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个鱼塘里,跟那条龙埋在了一起。
    林皮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著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火,是別的,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是硬的,黑的,但下面在流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嘴闭上了,转身走了,走出大厅,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月光还没照进来,裂缝是黑的,像一道伤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骨。凉的,不动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鬆开,塞回怀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刷了石灰,摸上去涩涩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石灰的味道,涩的,乾的。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那条龙的眼睛——金色的,大的,瞳孔从竖线变成圆,从圆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他在它眼里看见了什么?他不確定。也许是信任,也许是困惑,也许是它在他身上闻到了渊的味道,以为他是亲人,以为他来了,以为它有救了。然后戴冯的剑从后面捅进了它的脖子。
    他睁开眼睛,看著墙壁。白墙,石灰,涩的,乾的。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肩膀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