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为何不可?”矩子似笑非笑,挥了挥手。
    扶苏双臂环抱,向后依坐在凭几上,静静地看著两人的双簧。
    他也知道鉅子不可能那么快就认输。
    墨鸿顿了顿,用几人恰好都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来。
    “恆先生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只是陵津乡位於蒲阳县南的蒲水河畔,此处渡口乃是墨家物流与资金交匯的咽喉,兹事体大,请矩子不可不查!”
    矩子轻轻“奥”了一声,隨即望向扶苏。
    扶苏知道,这是让自己继续接话,好让矩子当裁判,利於不败之地。
    真是好算计啊!
    他隨即还礼,缓缓说道。“不知这位壮士,在墨家所任何职?”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矩子清了清嗓子。“墨鸿,给恩公介绍一下。”
    墨鸿应下,可眼中掛著些许挑衅,转向了笑吟吟地扶苏。“吾乃墨家墨鸿,乃是墨家的管帐之人,统管墨家的金帛之事,若是得罪了恆先生,便由墨鸿一力担之。”
    扶苏轻轻“恩”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墨鸿是干嘛的。只是他需要点时间再整理下语言。
    良久,扶苏才开口:
    “我曾听闻墨鳶提到过墨家饱受金帛之事困扰,舍...夫人姜娘对算数之事虽谈不上精通,可也算是了解一二。若是能允姜娘协助,想必能够帮助墨家开销略清十之一二。”
    墨家这场考试,扶苏在来蜀郡准备了一路,又岂是墨家矩子和墨鸿这种用一夜临时抱佛脚的人,能够比的?
    鉅子笑而不语。
    显然,比起直接下场辩论,鉅子当裁判当的更为得心应手些。无奈之前扶苏的身份给他压力太大,不得不亲自下场。
    墨鸿起身,愤然发声。
    “恆先生好大的口气!我墨家乃是大秦钦定的百工之派,隨陛下平定天下,『士农工商』,纵使地位比不上士农,可也谈不上自贱行那商贾之事!”
    墨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墨鸿。
    扶苏赶紧回礼。“到来之时,观赏墨家前宅是高屋大堂,高大威严,甚是壮观。按照《日书》所言,高屋大堂的格局会使主人地位高贵,只是有些清贫;而后堂则是房间低矮,暗合户主虽然富有资財,身体却会残疾。”
    他声音猛然拉高:
    “故,在下也恳请墨鸿前辈收回自贱之言!”
    扶苏知道自己可以客气,但不是在这上客气。
    “墨家,乃是我大秦主管百工之学。即为我大秦铸造兵器,又有商贾挣些零碎钱款,不必大小之事皆从大秦治宿內史处支取。此举,是墨家为陛下和国库分忧,是鉅子为我大秦呕心沥血,不惜身体的忠义行为,断不能与自相轻贱相提並论!若是墨鸿前辈认为此举乃是自贱之行,那恕在下不敢苟同!”
    鉅子拊掌大笑,再度微微点头。
    “果然不愧是恆先生!先生心意,墨家欣然接受。”
    墨鸿面红耳赤,再度上前,声音已经有了些颤抖:“鉅子,万万不可!墨家帐目,乃是机密之事,况且这姑娘看上去年方二八,就算是精通《算学》,又哪可能从如山的帐本之中帮忙理出十之一二?”
    扶苏没有看向墨鸿,而是继续面向鉅子,开口道“墨鸿前辈若是不信,大可在现场比试一番。”
    他知道,此行的关键是鉅子。
    “夫人姜娘协助这帐目之事,也並非没有私心,而是想要与墨家进一步精进往来。在此期间,我亦可协助墨鳶完善百工之事,岂不美哉?”
    说罢,扶苏恭恭敬敬地望向鉅子。
    “善!恆先生大才!”鉅子頷首带笑,倒是墨鸿抓耳挠腮起来。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扶苏知道,墨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他知道矩子会派墨鸿发难,也知道矩子在帐目之事上,对墨鸿多有不满。
    无他,只是因为墨鳶原先作为公子妃,为表对大秦的衷心,墨家自然而然將继任矩子之位,由墨鸿手中夺了过来,掛在了墨鳶头上。
    这让墨鸿对此甚是不满,可又无可奈何,所以一些失意的人慢慢也聚集在他的旗下,想要做点什么,然后就把墨家的金帛只是,变成墨鸿的自留地。
    因此扶苏便借力打力,用鉅子去打墨鸿。
    “不如这样,由墨鸿前辈安排两套帐册,由夫人姜娘和墨家一人共辨真假,如何?”扶苏赶紧接话。“若是识別细微之处,或许还要耗些时间,若是只是辨明真偽,那一眼便可得。”
    “奥?”鉅子略带责备地扫了墨鸿一眼,“有眼无珠,你可知姜娘是何人?其母乃是巴郡寡妇清,曾以丹穴之利闻名天下,恆先生大才,老朽已有领教,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高屋大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唯有远处隱约传来墨家工坊的单调金石叮噹声,偶尔响起。
    墨鸿低下头,不敢与鉅子对视。
    扶苏又暗骂一句老狐狸。
    鉅子这是以退为进,用绝对的信任来封他的口,明明是这老狐狸矩子想要看姜娘与墨鸿比试一番,可不光不接话茬,反而將他置於一个两难境地,给他一下下马威。
    若他坚持比试,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信鉅子的判断;若他不比,墨鸿等一眾墨家骨干心中必然不服,之后再去陵津乡里,想必也会处处受制。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本来他还幻想著自己扶苏的身份多少有些用途,可如今看来,这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长著一颗七窍玲瓏心。
    不过也罢,若是矩子没这个左右逢源的能力,想必也不会討来这份墨鳶与他的婚约。
    好在,扶苏昨晚也不是没有排练过类似剧本。他再次躬身,笑容温和,语气平静。
    “鉅子信重,在下与姜娘感激涕零。然而,正因墨家以百工之术立世,墨鳶工师曾告诉过我,“染於苍则苍,染於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此语出自《墨经》。因此我和姜娘也被墨鳶工师所感染,追求丁卯分明,墨鸿前辈心存疑虑,乃是恪尽职守,於墨家有益无害,也请鉅子勿怪。”
    墨鳶一脸迷茫地看著他,眼神仿佛在问他“我说过吗?”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平心而论,最后一段话他只能给自己及格分,不过这本来就是鉅子之意,只是借著自己之口说出来,想必鉅子也不会多做反对。
    “既是恆先生坚持,老朽若是反对,多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鉅子笑眯眯地捋著鬍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囂之声,身著牛皮扎甲的秦军锐士急匆匆地赶入殿中。
    “急报!郡守府接咸阳急报,现通秉全城,陛下...”
    鉅子捋了捋鬍鬚:“慌什么,慢慢说!
    “陛下於咸阳城內驾崩,传大位於秦二世,胡亥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