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央视,一號演播大厅后台。
    这里的空气,混杂著髮胶、汗水和昂贵香水的气味,沉闷得几乎凝固。
    即將敲响的零点钟声,是悬在每个人心口的倒计时,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让后台的静默更添一分重量。
    老艺术家们闭目凝神,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打著节拍。
    流量明星们对著镜子,第无数次检查自己妆容的完美度,生怕有一丝瑕疵。
    工作人员戴著耳麦,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用压抑的气音和手势进行著最后的沟通。
    在这片高压电场般的修罗场里,江寻和杨宓所在的角落,却像一个被抽离的真空地带。
    江寻,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的绝缘体。
    他戴著降噪耳机,悠哉地靠在沙发上。
    他身旁的杨宓,则完全没有这份閒情逸致。
    她穿著一身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做的红色礼服,妆容精致,整个人明艷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那双总是带著女王气场的凤眼,此刻却泄露了主人的不安。
    这是春晚。
    是全球华人目光的焦点。
    是任何顶流巨星站上来,都会腿肚子发软的舞台。
    “江寻……江寻……”
    她指尖冰凉,像一只找不到暖炉的小猫,一遍又一遍地,用手肘去碰身旁那个神游天外的男人。
    “我……我待会儿要是唱跑调了怎么办?”
    “万一忘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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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全国人民面前丟脸了怎么办?会不会连累电影的票房啊?”
    她碎碎念著,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江寻终於摘下一只耳机,无奈地看著她。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唇边哈了口热气。
    然后,用一句足以让旁边偷听的小助理当场脸红心跳的虎狼之词,安慰她:
    “怕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呵在她手背上,带著只有她能听懂的宠溺。
    “就算你把央视的屋顶给我当场唱塌了,你也是我老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不了,我明天就宣布退圈,回家继承我爸那几百亩地,养猪给你买包。”
    “噗嗤……”
    杨宓被他这番不著调的安慰逗笑了,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瞬间被敲碎了大半。
    就在这时,总导演张和亲自走了过来。
    他看著这对还在打情骂俏的小夫妻,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好好表现,不要紧张”之类的空话。
    他只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別紧张。”
    “忘了你们是万眾瞩目的明星,忘了这是春晚的舞台。”
    “就把这首歌,当成是唱给电视机前,你们自己爸妈听的。”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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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网络上。
    《九天》的“万神降临·除夕夜狂欢”直播间,热度正值巔峰。
    几位顶流主演插科打諢,玩著幼稚的游戏,弹幕上是粉丝们疯狂的尖叫和刷屏。
    屏幕下方,一个一亿元的巨额红包奖池,正在进行著最后的倒计时,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天宇娱乐的数据监控后台,负责人看著那疯涨的在线人数和话题度,脸上是胜利的笑容。
    “王总,成了!我们的话题度,已经死死压住了春晚!”
    “今晚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春节档,只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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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零点钟声敲响前,最黄金,也最牵动人心的时刻。
    主持人用饱含深情的语调报幕: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青年艺术家江寻,著名演员杨宓,为我们带来一首温暖人心的歌曲——《时间都去哪儿了》。”
    舞檯灯光暗下。
    再亮起时,江寻和杨宓手牵著手,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
    没有华丽的舞美,没有喧闹的伴舞。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身后那面巨大的led屏幕。
    一阵极简,却温柔入骨的钢琴前奏,缓缓流淌而出。
    江寻开口了。
    “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
    他的声音质朴,温暖,像一个坐在老家院子里讲故事的邻家大哥,瞬间抚平了除夕夜所有的喧囂。
    杨宓紧紧握著他的手,从那温热的掌心汲取著力量。
    她看著他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唱出了下一句。
    “半生存了好多话,藏进了满头白髮……”
    她的声音,没有专业歌手那般无可挑剔。
    却带著一种属於女儿的,最真实的,甚至带著一丝不完美的真诚。
    他们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缓缓播放一张张从全国各地徵集来的,普通家庭的“全家福”。
    五十年代,穿著中山装的夫妻抱著新生儿的黑白照。
    八十年代,一家人围著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彩色照。
    新千年,父母送孩子去上大学时,在校门口强忍泪水的合影。
    一张张照片,一道道皱纹,一个个笑脸。
    那是属於十四亿人,共同的,关於时间的记忆。
    当副歌响起——
    “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生儿养女一辈子,满脑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电视机前。
    无数正在打麻將、抢红包、刷手机的家庭,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客厅里,那个正低头用手机抢红包的年轻人,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发现,父亲给自己递苹果的手上,布满了那么深的褶皱和老年斑。
    厨房里,那个还在为年夜饭忙碌的母亲,听著歌词,眼圈没来由地就红了,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那股被日常琐碎掩盖的,名为“亲情”的酸楚,在这一刻,击中了每一个人的软肋。
    《九天》的直播间里。
    原本被“啊啊啊哥哥好帅”和“红包雨”刷屏的弹幕,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
    许多正在抢红包的年轻人,被客厅里突然安静的气氛所感染,被父母通红的眼眶所触动,不情愿地,回头看了一眼电视。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
    “柴米油盐半辈子,转眼就只剩下满脸的皱纹了……”
    歌曲还没唱完。
    微博热搜,已经彻底被引爆。
    #听时间都去哪儿了破防了#
    #给爸妈打个电话#
    #春晚这首歌#
    三个词条,以一种近乎瞬移的姿態,直接空降热搜前三!
    《九天》花了一个亿买下的那片虚假狂欢,在这股由十四亿人匯聚而成的集体情绪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一戳就破。
    天宇娱乐的数据后台。
    负责人看著那条断崖式下跌的在线人数曲线,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只剩下见鬼般的惊恐。
    “王……王总……我们直播间的人数……五分钟內……掉了一半……”
    舞台上。
    歌曲,迎来了最后的尾声。
    江寻和杨宓没有说什么“祝大家新年快乐”的套话。
    他们只是对著镜头,像两个最普通的孩子,轻轻地,鞠了一躬。
    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
    “爸,妈,过年好。”
    这一刻。
    全国无数家庭,无数儿女,都陷入了感动的沉默。
    隨后,是此起彼伏的,拿起电话的声音。
    这一夜,没有硝烟。
    江寻只用一首歌,便贏下了这场战爭。
    他贏走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