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李阳吞了口唾沫。
    毕竟是医生的命令嘛...
    丽芙自己都说好了。
    更何况,她那只拽著自己衣角的手,直到现在都根本没有一点儿要鬆开的意思。
    李阳便扶著她,一瘸一拐地挪到检查床上坐好。
    女孩的双腿併拢,显得有些拘谨。
    李阳蹲下身,视线与她那双裹在棕色格纹中筒袜里的小腿齐平。
    隨后伸出手,动作迟疑了半秒。
    “我...儘量轻一点。”
    李阳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
    隨后,指尖轻轻碰触到她的小腿。
    丽芙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遭电击般轻轻一颤。
    入手的感觉,温热又纤细。
    隔著一层棉袜,他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骨感。
    李阳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捏住鞋跟的位置,缓缓將其褪下。
    棕色的厚底小皮鞋被放到一边。
    现在,只剩下一层袜子了。
    李阳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手指捏住袜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將袜子往下褪。
    触感细腻柔滑。
    一寸寸雪白的肌肤,从棕底格纹袜子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先是圆润小巧的脚踝,然后是那道弧度优美,足以让无数足控为之疯狂的足弓...
    还有那五根玲瓏剔透,如同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脚趾。
    每一根都圆润可爱。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以一个老吃家的视角评价。
    这哪里是脚?
    这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李阳下意识看得久了点。
    丽芙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知所措。
    脸颊很快变得滚烫起来,连脚趾都害羞地蜷缩了一些。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轻哼,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抗议。
    李阳猛然回神,老脸一红。
    咳咳!
    丟人了...
    隨后赶紧移开目光,用同样的方法,帮她脱掉了另一只鞋袜。
    “好了。”
    李阳將两双鞋袜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起身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医生。
    相比之下,拍片子的过程就快得多了。
    “好了,结束。”
    医生摆了摆手。
    李阳正准备过去扶她,医生又发话了:
    “为了避免压迫患处,暂时先別穿鞋袜了。”
    行吧...
    李阳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重新坐回到了轮椅上。
    从检查床上下来时,丽芙的体重大部分都压在了李阳身上。
    但並没有很重。
    怀里的身子,轻得像是一捧羽毛,又软得不可思议。
    “叮咚——”
    “叮咚叮咚——”
    等待出片子的时候,李阳的手机疯狂作响。
    他打开看了一眼。
    群聊名,【相亲相爱一家人】。
    老爸在里面疯狂发消息。
    【老爸:这趟比较急,要去挪威,所以我今晚就得出发了。】
    【老爸:海上连网络都没有...我这么一走,咱又要好几个月见不到面咯。】
    【老爸:他们装货还要些时间,要不我回去和你们好好告个別吧?】
    【老爸:正好还能见见那位外国学生,混个脸熟。】
    【老爸:@全体成员人呢?!?!】
    费了好大劲偷偷打车溜回来的李守业先生,因为没带钥匙,被关在了门外。
    【老妈:在医院。】
    【老爸:???谁病了?阳阳你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儿子:爸,妈没事...】
    【老妈:你儿子,把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外国学生给创了。】
    【老爸:...】
    【老爸:没创死吧?】
    【老儿子:没呢,骑小电驴创的。】
    【老爸:咱家电车不就比遛狗快一点吗?咋给人创进医院去的?】
    【老爸:厉害,老儿子,有天赋。】
    【老爸:(点讚#)】
    李阳陷入沉默。
    注意到丽芙投过来的好奇目光,默默地关掉了屏幕。
    这时,医生拿著几张光片走了出来。
    李阳赶紧推著轮椅过去。
    “放心吧,没骨折。”
    “两只脚都是韧带扭伤,左脚稍微严重点。”
    医生指著光片解释,
    “回去先静养,二十四小时內冷敷,之后再用红花油活血化瘀。”
    “这段时间肯定走不了路了,只能拜託別人多多照顾。”
    “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医生说著,重新扫视了下二人。
    经由刚才脱鞋脱袜的那一幕,医生更確定眼前的二人是情侣关係了。
    而且还是懵懂期的情侣。
    呵,年轻真好。
    医生欣然一笑,把光片塞到李阳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李阳拿著光片,耸了耸肩,转头与轮椅上的丽芙四目相对。
    空气再次沉默。
    片刻后,李阳一脸认真地开口:
    “放心,我刚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我一定会对你负起责任来的。”
    闻言,丽芙轻轻点头。
    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道歉:
    “谢谢。”
    “还有...抱歉。”
    “给你添麻烦了。”
    居然是这种回答吗?
    李阳的动作微微一顿。
    正常人被撞了,脾气再好最多也就是原谅而已。
    她怎么还反过来道歉呢?
    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其实也好理解。
    这是过度的不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卑...
    这种东西,是催生內向型人格和不健康心理状態的温床。
    结合刚才的推断,如果已经发展到了躯体化的程度...
    那她身上...
    李阳垂眼扫过她的手腕。
    光洁细腻,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跡。
    两只手腕都是。
    嗯,没改过花刀。
    那就好。
    李阳鬆了口气。
    ……
    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因为知道丽芙的性子如何,所以郑晓月女士並没有搞什么大张旗鼓的欢迎宴。
    只是做了几道比平时丰盛的菜餚,安静平和地吃了一顿晚饭而已。
    没有什么过分的关注,也不会强行搭话。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丽芙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
    饭后,郑晓月指使李阳:
    “去,拿冰袋给芙芙敷一下脚。”
    李阳刚起身,丽芙就连连摆手。
    不提这个还好...
    一说起这个,她就想起在医院里,李阳盯著自己双脚愣神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个?
    难道他喜欢这一口吗?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
    丽芙弱弱地说道。
    要是再来一轮,她的小心臟怕是有点受不了。
    郑晓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脸羞怯的丽芙。
    隨后笑了笑,也不强求:
    “行吧,那阳阳你把冰袋拿给芙芙,让她自己回房弄。”
    这话犹如圣旨,让丽芙如蒙大赦。
    双手接过冰袋,在李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丽芙靠著门,缓缓坐在地上。
    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得到久违的独处机会了。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屏幕上,是她和【骆驼阳子】的聊天界面。
    当然,是她大號上的。
    名叫【iris】的大號。
    自己从小就因为一些问题,导致性格孤僻,没有朋友。
    也从不敢奢求什么长久的亲密关係。
    但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
    脱离了交流,人的一生,只会以鬱鬱而终作为结尾。
    就像她家乡...
    挪威的极夜一样。
    一眼望不到头。
    是李阳,破天荒地对她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长远承诺。
    “花哥,咱们打一辈子游戏吧!”
    虽然看起来有点好笑...
    对李阳来说,可能也就是无心中的隨口一言。
    但对她而言,却是最来之不易的东西。
    儘管她知道,李阳承诺的对象,是那个声音粗糙,技术超群的“花哥”...
    而不是她。
    那也没关係。
    只要她隱藏得好一些...
    只要不暴露自己是个社交废物,是个连和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的怪胎...
    这样的话,无论是作为【iris】还是丽芙,都可以和他好好相处下去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开始想要坦白身份的想法,被她彻底掐灭。
    这样就好。
    哪怕有一天,因为自己的问题,搞砸了“丽芙”的身份。
    她至少还能以“花哥”的身份,继续与他做朋友。
    不至於满盘皆输。
    没错...
    不论如何...
    也不想让李阳从自己手中溜走。
    她自顾自地想著,嘴角轻轻咧起一点弧度。
    目光隨之落在了那个破损了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口已经破开。
    她抿了抿嘴唇,將破损的袋子彻底撕开。
    从一堆入学资料中,抽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全英文纸张。
    那是一份病例报告。
    缓缓展开。
    在诊断说明一栏,清晰地印著一行冰冷的英文术语——
    【social anxiety disorder induced by mild hyperesthesia】
    (轻度超感诱发的社交焦虑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