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丽芙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臟,在胸腔中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有点...
    无法冷静。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確了。
    他也是喜欢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她脑中炸开。
    丽芙的头脑微微发热,呼吸越来越急促。
    以往与李阳的每一次相处,都像是溺水者在泥潭里挣扎,拼尽全力,才敢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一寸。
    可李阳刚才那句话...
    不亚於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將她从过去十八年的苦楚中猛地拽了出来。
    拉著她,稳稳地站到了阳光明媚的世界中央。
    原来...
    她也是可以被人喜欢的。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那些曾经只敢在梦里奢望的美好。
    她甚至忍不住想立刻衝出去,就现在,马上!
    她想告诉李阳,自己对他,也有著同样的感觉!
    虽然还无法完全回答他晚上提出的那些问题...
    但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自己面对李阳时的情绪不是假的...
    想要与他建立更深关係的心意,更不是假的!
    明明只隔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明明只需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將其彻底捅破。
    明明...
    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了!
    可她就是无法迈出这一步。
    因为她是...
    她是...
    “freak(怪胎)!”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词汇,如同鬼魅般从记忆深处浮现。
    替她做出了回答。
    那些被她拼命压抑,本应遗忘的过往...
    顺著她那份愈演愈烈的激动,再一次,如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每当她感到快乐,感到生活充满希望的时候...
    那些腐烂的记忆,总会像阴魂不散的鬼魂。
    顶著一张故人的脸,带著那副虚偽至极的微笑,在她耳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句话...
    “你不正常。”
    “一个怪胎,怎么敢和正常人一样,去奢求『爱』那种东西呢?”
    丽芙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脑海中的记忆,被强行拉回了那个漫长而寒冷的极夜。
    那是她的初中毕业日。
    挪威的冬天,黑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漫长...
    她穿著自己最喜欢的裙子,將准备了很久的毕业礼物,亲手交给了她唯一的朋友...
    那是个邻居家的女孩。
    也是整个学校里,唯一一个愿意和她说话,愿意陪她一起上下学,愿意在她被所有人当成怪物孤立时,还愿意牵起她的手的人。
    她是丽芙生命里唯一的光。
    丽芙曾天真地以为,这份友谊会持续一生。
    她们会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然后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那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嫌弃的眼神。
    带著点怜悯,带著点蔑视...
    她能记一辈子。
    “我要搬家了。”
    那人的声音很轻,却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她所有的幻想,令她重重坠地。
    “你知道的,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总是带著那种没来由的敏感,哪怕一点动静都能把你嚇得抱头鼠窜。”
    “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只是为了完成父母交代的任务...只是为了这个而已。”
    “我们今后不会再见,所以我也没必要再继续骗你了。”
    “所以丽芙,我告诉你。”
    “你是个可怜的怪胎,连你的父母都不在乎你。”
    “你为什么非要妄图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呢?”
    “这很噁心,你知道吗?”
    “freak(怪胎)!”
    过去的梦魘,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丽芙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表情重新变得冰冷。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揉碎的失落与绝望。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iris】的聊天界面。
    丽芙咬著下唇,默默地,关掉了那个界面。
    现在的她...
    还没有资格。
    她还要更努力...
    努力证明现在的自己,与过去不同。
    但,希望仍在。
    李阳是不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起身,整理好衣服,离开了卫生间。
    自己发呆的这段时间,已经让李阳等得太久了。
    得赶紧回去才行。
    她划著名轮椅,悄无声息地经过李阳的房间。
    虚掩的房门里,传来了李阳正在与人对话的声音。
    这次,他没有开免提。
    但凭藉著远超常人的听力,她还是將那段对话,一字不差地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人...
    是那个叫黄依依的女孩。
    “...真的假的?《同桌的你》?这歌比你都大。”
    “咱就不能选点年轻人听的东西吗?”
    李阳的声音里带著点调侃。
    电话那头的黄依依嘟囔了个什么,隨即忽然提高音调,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听筒:
    “特么的我也想啊!”
    “部里要求不让有情歌,不让有太口水的歌,不让有太冷门的歌...甚至不让有古风歌!”
    “我还能怎么选?”
    “我还想上去唱《素顏》呢,咱俩正好一男一女。”
    李阳哑然失笑,幽幽开口出餿主意:
    “多新鲜吶,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哥们儿呢。”
    黄依依“哼”了一声:
    “你想当姐们儿也不是不行。”
    “认真说,你有没有什么別的主意?”
    李阳咧嘴一笑:
    “简单啊,你待会儿带根绳子过去,部里不同意,你就直接吊死在他们门口。”
    黄依依一阵无语:
    “我真要掐死你了。”
    “你大半夜打电话过来就不能说点有价值的东西吗?”
    李阳沉默片刻,提出疑问:
    “不是你给我打的吗?”
    黄依依忽然正经:
    “是么,这倒是我疏忽了...”
    门外的丽芙稍稍吞了口唾沫。
    对话简短,也很正常。
    就是正常朋友间的对话。
    甚至听不出任何曖昧的成分...
    可听在丽芙的耳朵里,却分外刺耳。
    她默默地划著名轮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重新坐到电脑前,戴上耳机。
    李阳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来:
    “唉?回来了?那继续?”
    “嗯。”
    丽芙轻轻地应了一声。
    声音里的雀跃却淡了许多。
    只剩下一点默默无声的静謐。
    骗子...
    你不是说...
    你不怎么会和女生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