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一道宛如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厚重,庄严,带著无可匹敌的穿透力,瞬间贯穿了整个大礼堂。
    悬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嗡嗡作响。
    细密的灰尘簌簌落下,在聚光灯的光柱中形成了飘忽的微粒。
    台下,无数观眾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齐齐漏跳了半拍。
    这是什么声音?
    这根本不像乐器能发出的动静。
    更像是教堂的晚祷钟,或者某种深海巨兽甦醒时的咆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浪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而这...
    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第一个音符落下,丽芙的气场也隨之改变。
    平日里那份残存的怯懦与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君临天下般的绝对掌控。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三层键盘上化作了两道翻飞的白影。
    一串华丽繁复,快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旋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李阳的心神微微一颤。
    儘管已经排练了许多次...
    但每次听到这段开场,他还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震颤。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舞台的原因。
    丽芙这次所奏的乐曲,好像比平时更加震撼。
    他稍稍侧过脸来。
    眼角的余光,刚好可以瞥见丽芙那张无比专注的侧脸。
    她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剪影。
    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符的狂潮之中。
    节奏一点点跟进...
    就是现在!
    李阳深吸一口气,双手跟著落在了属於自己的那层键盘上。
    他的部分相对简单,是整首曲子最核心的主旋律。
    像是一根坚实的船锚,在这片波涛汹涌的音乐海洋中,稳稳地定住了节奏的走向。
    正如丽芙最开始的安排一样。
    两人的旋律交织在一起,並没有產生任何衝突...
    反而催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如果说丽芙的演奏是一场席捲一切的狂风暴雨。
    那李阳的加入,便像是风暴中那道撕裂天际的闪电。
    清晰,明亮。
    ...
    台下,110宿舍的三人组早已看得呆若木鸡。
    “我...我草...”
    吕睿张著嘴,半天没能合拢。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旁边胖子的大腿,换来对方“嗷”的一声怪叫。
    “胖子!疼不疼?”
    吕睿问。
    刘莽嘴角疯狂抽搐:
    “你特么不能掐自己的腿是吧?”
    吕睿托著下巴,表情严肃:
    “就然疼,就说明这不是梦。”
    “也就是说,台上那俩玩意儿,真是我认识的阳子和学妹?”
    胖子揉著腿,眼睛却死死地盯著舞台,脸上满是惊诧:
    “这他妈的...这才是艺术啊!”
    “太牛逼了。”
    胡森相对来说,就没有他们那么激动。
    只是稍稍攥紧了拳头而已。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则完全是一副不同的景象。
    坐在后台的黄依依激动不已。
    她微微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当场欢呼出声。
    身旁的文远则扶著眼镜,眸中闪烁著极为兴奋的光。
    整个人都快贴到舞台上去了。
    “神了...简直是神了!”
    他喃喃自语著。
    镜片下的双眼里,是近乎於朝圣般的狂热。
    身为音乐社的现任社长,他对於音乐的感知能力,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级別。
    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配合,堪称完美。”
    “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而是一加一大於二。”
    “这才叫联弹啊!”
    侧幕的阴影里。
    苏清瑶静静地佇立著。
    虽说她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但她並没著急离开。
    而是待在幕后,稍稍看了一会儿。
    主要,还是对这场压轴的节目感兴趣。
    当恢弘的琴声穿过幕布,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时...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无比清晰地敲在了她的心上。
    看著舞台上那两个无比般配的身影...看著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李阳他...
    不是不喜欢拋头露面。
    他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站上舞台的人而已。
    苏清瑶静静地站定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要將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也一併吐出。
    隨即,便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
    ...
    舞台上,演奏已经进入了最激昂的段落。
    丽芙轻轻咬紧了嘴唇。
    毕竟...保持那么长时间的全神贯注,还要维持精度如此之高的演奏,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李阳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两人旋律交替的短暂间隙,稍稍加重了自己这边的力度。
    用更加强劲有力的主旋,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丽芙感受到了这份体贴。
    她侧过脸。
    衝著他,绽放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冰蓝色的眸子,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其中,仿佛蕴藏著足以將冰山融化的暖意。
    李阳微微一怔。
    隨即,也报以微笑。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彼此。
    台下的喧囂,数千道目光的注视,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琴声...
    最后一个恢弘的和弦,在整座礼堂中轰然炸响。
    隨即,戛然而止。
    漫长的余音,在巨大的空间里迴荡,绕樑不绝。
    舞台上,两人依旧保持著最后的姿势。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哪怕乐曲已经散去,却仍沉浸在刚才那场风暴般的洗礼中,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响起。
    紧接著。
    “啪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似浪潮般涌来。
    尖叫声,欢呼声,口哨声...
    一切的一切,共同匯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几乎要將礼堂的屋顶都给掀翻。
    “牛逼!!!”
    “神仙啊这是!!!”
    “天才!简直就是天才!”
    李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隨即,站起身来。
    又颇为绅士地將身旁的丽芙扶起。
    丽芙的腿还微微有些发软。
    站起身的时候,稍稍踉蹌了一下。
    但李阳並未动摇分毫。
    而是顺势將她揽进怀里,稳稳地扶住。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丽芙眼眸微亮,嘴角勾起了一抹肉眼几不可查的弧度。
    隨即,两人並肩而立。
    对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欢呼声变得更甚。
    李阳牵著丽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缓缓退向了侧幕。
    聚光灯的光芒渐渐黯淡。
    当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舞台上的那一刻。
    大礼堂里的灯光,才重新亮起。
    掌声与欢呼,却依旧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