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知府衙门的重重院落都浸染得深沉。
    几只灯笼在廊下隨风轻晃,光影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由检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穿的青布直裰,头上的翼善冠也换成了方巾,整个人敛去了威仪,多了几分儒雅隨和。
    王承恩也换了身小廝的打扮,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个食盒,装模作样。
    “陛下,咱们……真就这么过去?”王承恩压著嗓子,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不然呢?难不成敲锣打鼓地去,告诉他们朕来听墙角了?”朱由检心情不错,还开了句玩笑。
    他带著王承恩,熟门熟路地绕开正路,专挑些僻静的夹道和花径走。
    朱由检的住处与知府衙门本就离得极近,甚至有些院墙都是相通的。
    没费多大功夫,两人就摸到了后堂附近的一处假山背后。
    这里位置绝佳,隔著一丛翠竹和一扇半开的窗户,正好能將宴客厅里的情景和声音,听个七七八八。
    厅內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可那热闹劲儿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虚假。笑声是乾的,劝酒声是飘的,仿佛每个人都在卖力地演著一齣戏,却又心不在焉。
    朱由检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饶有兴致地往里瞧。
    李岩坐在主位,一身素色长衫,神情温润,正举著酒杯,对著满堂的士绅大户。
    “诸位乡贤,能在百忙之中赏光赴宴,李某不胜荣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扬州自古繁华之地,仰赖的便是诸位的经营与智慧。这杯酒,李某敬大家。”
    在座的,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的头髮花白,小的也已人到中年,个个锦衣华服,可脸上的表情,却比哭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们僵硬地举起酒杯,跟著一饮而尽,那酒的滋味,怕是比黄连还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个坐在李岩下首,鬚髮皆白的老者,看起来是这群人里头领头的。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著李岩拱了拱手。
    “李大人,您客气了。圣驾亲临扬州,我等地方士绅,未能早早迎驾,已是罪过。大人不计前嫌,还设宴款待,我等实在是……惶恐不安啊。”
    隨著老者开口,满堂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岩笑了笑,示意老者坐下。
    “老先生言重了。陛下天恩浩荡,既往不咎。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问罪,只是想和大家聊聊家常,说说故事。”
    说故事?
    眾人面面相覷,心里更没底了。
    李岩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轻轻吹著热气,缓缓开口。
    “前朝有位大员,告老还乡,在京城郊外置办了一处极大的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他最是爱惜园中的花木,每日都要亲自打理。”
    “可日子久了,人也懒了。园子里的树木疯长,有些枝丫枯了、病了,他嫌修剪麻烦,便由著它们去。亲朋好友劝他,说枯枝不剪,会坏了整棵树。他却摆摆手,说无妨,家大业大,坏几根枝丫算什么。”
    故事讲到这里,厅內气氛愈发沉重。那些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士绅,不少人额头已经见了汗。
    李岩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结果呢?那些枯枝烂叶,引来了虫蚁,生出了腐霉。一开始,只是烂了一根枝,后来烂了一截杈,最后,那腐烂顺著枝干,一直蔓延到了树根。等到那位大员终於醒悟,想去救治的时候,那棵当年能遮蔽数亩地的参天大树,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化作了一地朽木。”
    故事讲完了。
    厅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假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朱由检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笑了一下。这个李岩,讲故事,当真是一把好手。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陛下,这……这说的是什么呀?”
    “说的是,有人占著茅坑不拉屎,屎都要溢出来了,还捨不得挪窝。”朱由检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了一句。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厅內,那白髮老者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终於,一个按捺不住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李大人!我等敬您是朝廷命官,可您也不能如此含沙射影!我张家的田產,那是祖上三代一分一毫积攒下来的,有地契为凭!怎能与那枯枝朽木相提並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的人暗暗叫好,有的人却嚇得直想把他按下去。
    李岩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著一丝悲悯。
    “这位公子,稍安勿躁。”
    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和,“本官的故事,讲的是前朝旧事,与田產有什么关係?不过既然张公子提到了田產,那咱们就来好好地讲一讲。既然张公子的田產,每一分都来路清白,有地契为凭,那又何必对號入座,如此激动呢?”
    “你……”那年轻人被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涨红著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在旁边长辈的拉扯下,才恨恨地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李岩环视一周,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诸位,”他站起身,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郑重,“陛下仁慈,不愿见扬州这棵大树,也因几根枯枝而倾颓。所以,特降恩旨。”
    “自今日起,限期七日。凡在此期间,主动向清田司自查自纠,將名下不法之田上缴者,朝廷既往不咎,只当是糊涂帐,算清了便罢。”
    “七日之后,”李岩的语气陡然转冷,“若还有人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朝廷的法度,不讲情面了!”
    “届时,锦衣卫会拿著这本册子,”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名册,轻轻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挨家挨户地去帮你们……算一算帐!”
    那一声脆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本册子上。
    他们心里清楚,锦衣卫查出来的东西,只会比他们自己交出来的,多得多!
    到那时,掉的就不是几亩地,而是脑袋了!
    “当然,”李岩脸上的寒意散去,又恢復了温和的笑容,“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深明大义的读书人,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民,断然不会做出那等自绝於君父、自绝於大明的蠢事。”
    他重新举起酒杯:“来,李某再敬大家一杯。预祝诸位,与我大明,共迎一个崭新的开始!”
    这一次,没人敢再迟疑。
    满堂士绅,无论老少,全都颤巍巍地站起身,举起酒杯,那动作,竟是出奇地整齐划一。
    “多谢……李大人指点……”
    “我等……定不负圣恩……”
    假山后,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就走。
    这齣戏,最精彩的部分已经演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哭爹喊娘的扫尾活计,不看也罢。
    李岩这把刀,用得果然顺手。敲山震虎,恩威並施,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这就回了?”王承恩提著食盒,小跑著跟上。
    “回了。”朱由检走在幽暗的廊道下,心情畅快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