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和的手机响了三声,没接。
    第四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茶杯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萧凛没回头。拐进办公室,关门,反锁。
    隔著一道门板,走廊里传来张万和压低的通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內容。两分钟后,脚步声急促地往电梯方向去了。
    韩立的消息弹进来:“张万和十分钟前被纪检组的人带走了,从七楼侧门出去的,没坐电梯。”
    萧凛把手机搁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张万和被带走,不是终点。这个人在財政厅经营了七年,手里攥著多少东西,萧凛比谁都清楚。真正值钱的不是他脑子里的秘密,是他保险柜里的那把密钥。
    鹰眼系统早就锁定了那枚密钥的存在。两个月前,萧凛在厅里的內网日誌中发现了一组异常的加密流量~每周四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五分,张万和办公室的终端会向一个境外ip发送一个不足2kb的数据包。包体太小,不是文件传输,更像是一种心跳信號。
    心跳信號的加密协议需要私钥验证。私钥不在网上,在物理介质里。
    张万和的保险柜,底层,左侧夹层。
    问题是,萧凛不能自己去拿。
    手机拨出去。
    “李森,张万和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你知道吧。”
    李森是厅办公室副主任,分管后勤和资產,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归他管。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张万和手底下干了六年,积了一肚子怨气,两个月前萧凛不动声色地帮他挡掉了一次人事调整,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萧厅长,张万和刚被带走,他的办公室现在~”
    “纪检组带走人,没说查封办公室。你去拿厅务档案的备份u盘,这是正常的行政交接流程。”
    又是三秒。
    “明白。”
    四十分钟后,李森把一个密封袋送到了萧凛手里。袋子里装著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硬体加密狗,外壳磨损严重,接口是老式的usb-a。
    萧凛捏著加密狗翻了一面。背面刻了一行极细的编號,肉眼几乎看不清。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小型放大镜。编號由十二位字母和数字组成,前四位是“js03”。
    j系列。第三代密钥。
    当晚十一点,財政厅大楼只剩值班室的灯亮著。
    萧凛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上了二楼,刷卡进入信息中心的机房。备用门禁卡是上个月以系统巡检的名义从李森那里拿到的,进出记录走的是运维工单编號,不掛个人姓名。
    机房的冷风扑面灌进来。一排排伺服器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萧凛绕到最里面的一台存储节点前,插入加密狗。
    鹰眼系统的解密模块自动识別了密钥协议,进度条开始爬动。
    之前卡在93%的影子帐本数据,此刻一层层剥开。
    7%。
    最后这7%的数据量不大,压缩后不到800kb。但当內容在屏幕上铺展开来的时候,萧凛盯著那些表格和扫描件,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凉下去。
    不是资金流水。不是转帐记录。
    是协议。
    七份扫描件,每份两页,抬头统一格式:“翡翠石控股战略合作备忘录”。签署方一栏是各种离岸公司的名字,受益方一栏写著七个中文名字。
    江东省发改委副主任,陈维良。
    江东省国资委纪检组副组长,方启年。
    江东省自然资源厅总规划师,周正邦。
    第四个名字。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郑勛。
    签名栏里郑勛的笔跡和萧凛见过的公文签批如出一辙。日期是三年前,备忘录的核心条款萧凛逐字看完:翡翠石控股承诺以“產业基金收益分红”的名义,向上述七人的境外关联帐户定期划拨资金,金额与其在政策审批中的“配合度”掛鉤。
    不是贿赂。比贿赂更精密。
    这是一套绩效考核系统。j系列用商业合同的外壳,把七个厅级干部变成了自己的签约员工。
    萧凛把数据全量导出到独立硬碟,拔掉加密狗,退出系统。
    屏幕关闭的瞬间,一个文件夹的名称在视网膜上烧了一道印~“qz-coord”。
    青州坐標。
    萧凛重新点亮屏幕,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gps坐標加一张卫星地图截图。坐標点落在青州城西四十公里的一处废弃矿区边缘,地图上標註了一个长方形建筑的轮廓,旁边用红色標註了四个字:“实物库01”。
    实物资產抵押库。
    j系列在中国境內的全部实体资產~矿权证书、土地使用证、股权质押原件~都存放在这个位置。而这个坐標,和父亲二十年前在青州档案里標註的那组数字,分毫不差。
    父亲当年写下“不予通过”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摸到了j系列的根。
    萧凛把硬碟锁进隨身携带的防磁袋,密封袋塞进贴身的內衬口袋。加密狗用机房里的消磁器擦掉了数据,丟回密封袋,明天让李森原样放回张万和的保险柜。
    从机房出来,消防通道,地下车库,上车。
    手机震了。
    苏晴的简讯,没有署名,號码是一次性境外卡:“狮城母基金已入场,十亿资金已全部进入预设帐户,可以收网了。”
    萧凛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十亿到帐,海外空头报告三天后引爆,母基金流动性崩盘,卫国平的退路断了。七份协议锁死了郑勛和六个厅级干部的罪证链。青州坐標指向j系列的命门。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绞成了一根绳。
    萧凛关掉简讯,穿上搭在副驾驶座上的外套,拉上拉链。
    车窗外,星海湾园区的灯火在江面上拖出一片碎金。那片碎金的下面,是二十年前父亲用四个字堵住的一个洞。
    洞没堵死。但今天,萧凛要把整座山掀了。
    拨出韩立的號码。
    响了一声就接。
    “厅长?”
    “通知韩立,行动。”
    话筒那边愣了半拍。
    “厅长,我就是韩立。”
    萧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对。我知道。”
    他掛断电话,发动引擎,车灯劈开地下车库的黑暗,朝出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