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厅长,”萧凛开口,“你的辞职报告可以写了,但审计报告,你得重写。”
    孙茂才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上,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在空调冷风下冰凉刺骨。他看著萧凛,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鹰眼系统。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从今天起,將成为他余生的梦魘。
    萧凛没有再看孙茂才,转身走出办公室。韩立跟在后面,顺手將门带上。
    走廊里,之前还在会议室的处级干部们都站在各自的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他们看到萧凛出来,又都触电般缩了回去。
    “厅长,现在去哪?”韩立压低了嗓门问,他的称呼不自觉的又换了回来。
    萧凛的脚步没有停。
    “回酒店,等一个电话。”
    ~
    萧凛刚回到酒店的房间,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就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万华集团董事长办公室主任,语气客气,说董事长万重山久闻萧省长大名,特意在集团旗下的“观云山房”准备了晚宴,为他接风。
    “厅长,这明显是鸿门宴啊。”韩立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我知道。”萧凛看著窗外省財政厅的大楼,“但有些帐,必须到桌子上去算。”
    他看了一眼时间。
    “你留在酒店,保持联络。如果我十点之前没出来,执行b计划。”
    “厅长!”韩立的脸色变了。
    萧凛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外套。
    “放心,我去去就回。”
    观云山房不在闹市区,建在南州市东郊的一座半山腰上,是万华集团用来招待重要贵宾的私人会所。
    萧凛孤身一人,乘著万华派来的车,抵达了这座灯火通明的中式庄园。
    万重山亲自在门口迎接。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对襟衫,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
    “萧省长,大驾光临,蓬蓽生辉!”万重山主动伸出手。
    萧凛也伸出手,与他交握。
    万重山的手掌宽厚有力。
    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萧凛的拇指指腹看似无意的,在万重山左手佩戴的那块百达翡丽智能腕錶的侧边金属框上,轻轻划过。
    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柔性贴片,无声无息的附著了上去。
    【微米级数据探针已部署。】
    【开始同步解析目標设备数据流……】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万董客气了。”萧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哪里哪里,萧省长年轻有为,是我们西海的福气啊。”万重山热情的引著他往里走,“今天就是个便宴,没有外人,萧省长千万別拘束。”
    宴席设在观云山房一间名为“听涛”的包间。菜是上好的粤菜,酒是八零年的茅台。
    席间,万重山绝口不提任何与工作相关的话题,只谈风花雪月,古玩字画。
    酒过三巡,万重山拍了拍手。
    两位穿著旗袍的侍女抬著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画框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將其立在墙边。
    画框上覆著明黄色的丝绸。
    “早就听闻萧省长家学渊源,对古字画颇有研究。”万重山站起身,亲自走到画框前,揭开了丝绸。
    一幅山水古画展现在眼前。画上峰峦叠嶂,云海翻腾,笔法很有力道。画卷的右下角,盖著一方“唐寅”的印章。
    “此乃明代唐寅真跡,《松崖別业图》。”万重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得,“是我前些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从一位欧洲老贵族手里拍回来的。今天特意拿出来,请萧省长品鑑一二。”
    包间內的灯光恰到好处的打在画上。
    万重山端起酒杯,走到萧凛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萧省长,西海这个地方,歷史悠久,宝贝很多。有些东西,不必看得太清楚,朦朦朧朧地欣赏,意境反而更好。”他的话意有所指,“只要萧省长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西海山水里的珍宝,自然有您的一份。”
    萧凛没有看那幅画,也没有看万重山。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探针传回的数据流里。
    【……数据流解析完毕。】
    【检测到实时加密通话,协议:军用级s-aes加密。】
    【正在尝试破解……破解成功。】
    【通话方ip位址定位:狮城,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套房。】
    【通话对象身份標识:j~01。】
    j~01。
    这个代號,让萧凛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凝固。
    在他父亲那份未完成的《內部调研》报告的最后,用铅笔写下的唯一一个推测出的核心操盘手代號,就是j~01。
    三十年的谜团,在这一刻终於有了线索。
    原来,万华集团,万重山,都只是j~01在西海的白手套。今天上午常务会上的那五十亿,不过是他们想从西海省財政盘子里,拿走的又一笔钱。
    而此刻,那个远在新加坡的j~01,正通过这块昂贵的腕錶,实时监听著这场晚宴的每一个字。
    万重山见萧凛久久不语,只当他是被这阵仗镇住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萧省长,意下如何?”
    萧凛终於抬起头,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了那幅《松崖別业图》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
    万重山站在原地,端著酒杯,等待著他的答案。
    许久,萧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画卷一角的一块山石上。
    “万董,”他转过身,平静的看著万重山,“这幅画,画得確实不错。”
    万重山刚要露出笑容。
    “只可惜,是张贗品。”
    万重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画上所用的石青顏料,是普鲁士蓝。这种化学合成顏料,在十八世纪初才由德国人发明。”萧凛的每一字都说的很清楚,“而唐寅,死於公元1524年。”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一个明朝的画家,用上了三百年后才被发明的顏料。万董,您这幅画,造假造得不够用心啊。”
    万重山心里一沉,他听懂了萧凛的言外之意。
    说画是假的,其实是在说他万华集团的帐本,也是一本做得精美的假帐!
    萧凛说完,不再看万重山那张由红转青的脸。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多谢万董的款待。画是好画,酒也是好酒。”
    “只可惜,都是假的。”
    萧凛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包间內,只剩下万重山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萧凛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咔嚓!”
    水晶杯在他的掌心,被生生捏碎。鲜血顺著玻璃碴,一滴一滴落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对著空气,用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给京城那边发信號。”
    “这个萧凛,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