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截指令另有其人。
    萧凛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停了三秒。王海涛被拦在边检口,拦截令从系统里冒出来,这手笔出自其他人。有人抢先动手。谁?
    萧凛没有追问萧雅。萧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拉开抽屉,取出周大年留下的那本墨绿色笔记本,锁进公文包底层。
    桌上的座机响了。
    萧凛拿起听筒。
    “萧厅长,省政府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长专题会议,议题是西海能源一体化项目。您列席。”
    萧凛掛断电话,翻开桌上那份已经积了两天的会议预案。
    西海能源一体化。
    这个项目萧凛之前听过。三周前刚到西海时,孙茂才的办公桌上摆著一份相关的可研报告。彼时萧凛没在意,以为只是省里常规的產业布局。
    现在回头看,孙茂才和万重山还有赵立冬,这三条线全跟能源搭边。
    北川水电站是开始的案子,万华集团负责转移资金,而这个一体化项目,很可能就是最终的目的。
    萧凛把预案翻到末尾一页,参会单位名单里印著一个新面孔。
    远东能源集团。
    註册地:香港。
    次日,省政府第三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七个人。省长居中,左手边是常务副省长赵立冬,右手边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钱维。
    萧凛的位置在右侧末尾,紧挨著发改委的人。
    桌面上每人一份项目方案,蓝色封皮,烫金字。《西海省能源產业一体化战略合作框架》,文件很厚。
    省长讲了十五分钟开场,核心就一句话:西海矿业资源丰富,但產业链条短导致附加值低,省里决定引入战略投资者,搞深加工和新能源並轨。
    讲完,省长把话筒递给赵立冬。
    赵立冬站起来,扣子繫到顶端一颗,腰板挺的笔直。
    “各位,省里前期接触了七家意向投资方,经过综合评估,我推荐远东能源集团作为首选合作伙伴。”
    赵立冬翻开方案第十二页,投影仪同步切换。
    “远东能源在东南亚运营了十一座天然气电站,年营收超过四百亿港幣。技术团队来自欧洲,管理经验成熟。最关键的是,他们愿意出资一百五十亿,前三年不分红,全部用於西海本地的基础设施升级。”
    一百五十亿。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对於西海这种中西部省份,一百五十亿的外资注入,足以改变半个省的经济状况。
    发改委的人开始翻资料,眼神发亮。
    財政厅的代表飞快的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抬头看了赵立冬一眼,微微点头。
    萧凛没动。
    萧凛翻到方案的附件三,《远东能源集团公司架构及股权说明》。
    第一层:远东能源集团(香港)。
    第二层:亚太资源控股有限公司(新加坡)。
    第三层:太平洋基础设施基金(开曼群岛)。
    三层壳公司,註册地从香港到新加坡到开曼。
    萧凛的手指停在第三层。
    太平洋基础设施基金。
    这个名字萧凛在昨晚萧雅给的那张离岸架构图上见过。山海基金的第三层壳公司叫太平洋战略投资基金,註册地同样在开曼,基金管理人的地址只差了一个门牌號。
    巧合?
    萧凛又翻到附件五,《底层协议框架》。
    上面写著利润分配条款,接著是优先清算权,还有反稀释条款以及一票否决机制。
    里面每一条规定和措辞,和翡翠石控股当年在江东搞的那套协议框架几乎一模一样。
    萧凛在江东审计厅干了三年,翡翠石的案子萧凛从头跟到尾。那套协议的核心逻辑就是为了控制。
    他们用优先清算权锁死退出通道。隨后利用反稀释条款吃掉地方股权。最后通过一票否决权把管理层彻底架空。
    三年后,地方政府发现自己出了地,也提供了政策支持,还给了税收优惠,到头来连董事会的门都进不去。
    翡翠石在江东的结局是资產被转移导致地方国资血本无归,三个县的財政全被掏空。
    现在,同样的套路换了个公司名字,搬到了西海。
    赵立冬还在讲。他说话声音平稳,列出的数据十分详细,演示文稿也做得很细致。
    台下十几个人频频点头。
    萧凛合上方案,等赵立冬讲完。
    省长扫了一圈。
    “各位还有没有意见?”
    萧凛举起手里的方案。
    “我有个建议。”
    全场目光集中过来。赵立冬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五十亿的战略投资,涉及省属国有资產的重大重组,按照《国有资產监督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应当进行前置审计。”
    萧凛把方案翻到附件三,竖起来朝著会议桌展示。
    “远东能源的股权架构穿透到第三层以后,就进入了离岸信託体系。穿透不了底层实控人,就无法確认资金来源的合规性。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建议暂缓签约,由审计厅牵头完成前置审计。”
    会议室安静了。
    赵立冬的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萧厅长的审慎精神值得肯定。但前置审计至少需要三个月,远东那边的投资窗口期只有六周。错过这个窗口,一百五十亿就去了隔壁省。”
    萧凛没接话。萧凛看向省长。
    省长沉吟了几秒。
    “审计是必要的程序。这样,萧厅长牵头,用六周时间完成专项前置审计,和投资窗口期同步推进。审计通过,立即签约。审计不通过,暂停。”
    赵立冬的下頜肌肉绷了一瞬。
    但省长已经定了调子。
    “散会。”
    散会后,走廊里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
    萧凛夹著方案往电梯方向走。
    “萧厅长。”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普通话標准,尾音带著一丝江东口音。
    萧凛站住,转身。
    一个穿米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走廊拐角。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留著齐肩短髮,左手腕上戴著一只卡地亚蓝气球手錶。
    女人朝萧凛走过来,递出一张名片。
    “远东能源集团,中国区首席代表,顾清韵。”
    萧凛接过名片。
    顾清韵。
    萧凛猛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三年前,江东省审计厅。她是翡翠石控股案的关键证人,也是原翡翠石中国区財务总监。在萧凛的保护下出庭作证,帮助检方锁定了翡翠石实控人的资金转移链条。
    案子结束后,顾清韵从江东消失了。萧凛以为顾清韵出了国,退出了这些商业纠纷。
    现在,顾清韵代表远东能源,出现在西海。
    顾清韵看著萧凛,嘴唇微微张开,又很快抿住。顾清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象牙白的信封,双手递过来。
    “萧厅长,这封信,托我转交给您。”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只有右下角一行手写的蓝色墨水字跡。
    j-01。
    萧凛捏著信封,抬头看向顾清韵的眼睛。顾清韵的瞳仁微微颤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细窄的铂金戒指正被另一只手不停旋转。
    走廊尽头,赵立冬的秘书正站在拐角处。他手机贴在耳边,镜片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