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 轻一点。”
    江虑说话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叫安瑟名字的时候细小尾音高高扬起,像猫讨好人时发颤的尾巴。
    他的声音在发颤, 人也在发颤。
    白皙的眼尾已经猩红一片, 样子足够可怜。
    残存的意识已经变成消逝, 大脑发出警报的信号。
    可偏偏安瑟没有听他的请求,相反,身下的动作加快,说出来的话也违背人意:
    “但是你的伤口还没有好, 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不是一个好医生。”
    江虑从嗓子里发出低低一声喘, 他想去看安瑟的眉眼, 却发现除了隐隐可以窥见的光之外,在昏暗的房间里,他连对方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
    可恶。
    真的是……
    太可恶了。
    即使他的伤口不算太大, 但安瑟治疗得也相当仔细,江虑一向怕疼, 这时候竟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叶扁舟, 在海上翻来覆去难以下落。
    他的手失力握不住东西,可偏偏安瑟使坏将他的手捞起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房间里被厚厚的帷幕拉起,厚重的法兰绒隔绝了大部分光线,让整个房间的色调降下来, 明明是清晨, 却宛如黑夜。
    倔强的阳光沿着窗帘未遮挡完全的缝隙钻进来, 一点一点地洒在江虑身上。
    阳光一寸一寸向上移, 照血色涌入江虑指尖,安瑟轻轻一动,江虑溃不成军。
    他只能本能地抓住面前可依靠的东西, 小猫恐惧的时候会伸爪子抵抗,江虑也是这样,他一点一点地将全部力气施在上面。
    安瑟肩膀上留下一小块月牙痕迹。
    安瑟察觉到那一点疼,但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有闲心笑着说:“不舒服吗?你可以抓得狠一点。”
    江虑发出一声闷哼,大脑瞬间发白,意识天翻地覆,直到最后一点星光散去。
    (真的只是治病而已,审核大人别锁了)
    -
    晕。
    实在是太晕了。
    江虑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挣扎地睁开眼睛唯一可见的是法式复古的穹顶。
    天色大亮,纱窗抵御不住阳光的侵袭,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浑身上下腰酸背痛,四肢乏力得跟煮过头的面条没什么区别,他想挣扎地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住,按照身后人这个力道来说别说是起身了,就是转个身也困难。
    真是疯了。
    江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生成这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头疼得厉害。
    记忆根本不留给他一点回想的空间,江虑想的是迫切忘掉发生的事情,但身后人显然不这样想。
    江虑想要起身,可当他的腰只是微微一动,看似放松的手便蓦然收紧,紧接着再度撞入安瑟的怀里。
    滚烫,炽热。
    他的下巴抵着他的肩,似有若无的痒感让江虑整个人大脑发麻。
    “现在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会?”
    江虑从来没见过安瑟这样的音调。
    弥足的,眷恋的。
    两人之间离得近,他甚至可以听到安瑟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脸本就烫得厉害,安瑟一出声,更是拉响颅内警报。
    江虑现在根本没办法面对安瑟,无论是对话还是动作。
    他默默把掀开的被子拉上去,试图把自己伪装在一个不清醒的状态。
    安瑟对于身边人的状态了如指掌,说句不好听的,他甚至能够从对方对他什么态度,都就能判断江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安瑟挑了下眉,然后轻轻抬手把江虑盖起来的被子往下拉,江虑惊慌无比,但他只是垂眸看,直到看到江虑的下巴之后,才停止下拉的动作。
    “我知道了,你想赖账。”
    “什么赖不赖账?”江虑把身体缩成一团,装成鸵鸟,他知道安瑟说的是什么话题,但他就是死不承认,“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外国人,我听不懂英文。”
    “哈。”
    安瑟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的手臂被江虑的头压着,两个人几乎是搂在一起睡。
    他将江虑往面前揽了揽,鼻尖轻轻蹭他的耳垂,在江虑全身上下僵硬的情况下,开口准确无误地说出中文:“你想赖账,江虑。”
    “你这是始乱终弃。”
    “薄情寡义。”
    “见异思迁。”
    “还有……拔……”
    身后人说话越来越没章法,安瑟每说一个词,江虑这边都心惊胆战。
    耳听着安瑟即将要说出那个不可言说的成语,江虑慌得赶紧转身捂嘴,他的手压在安瑟的嘴唇上。
    两人视线相接,安瑟深邃的蓝眼睛看着他。
    江虑瞳仁微颤,莫名感到心虚,赶紧移开自己的目光,但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刚刚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安分下来。
    中文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江虑第一次这样想。
    炽热的呼吸拍打在手背,江虑一时之间不知道拿下来好,还是就这样保持。
    忽的,手心感到一阵酥麻。
    江虑瞪大眼睛。
    他几乎不敢相信,但手上的触感让他不得不猜测安瑟用他的舌尖轻轻舔舐他的手心。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心窜到手臂,再从手臂窜上颅顶,江虑的思维被迫拉入不久前的鏖战,原本略带压迫意味的手,此刻竟然微微颤抖。
    眼看安瑟还要做其他动作,江虑忙不迭将自己的手抽回,他的手从安瑟嘴巴上离开,果不其然看到对方嘴边勾起的一抹笑。
    “不继续了吗?其实你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的。”
    江虑握拳,怎么都没办法忽视掉那一抹异样,此刻他在安瑟身边根本毫无胜算,只能狐假虎威压着嗓子正色警告:“继续什么啊?你能不能想一点正常的东西,总之,在我面前不许说中文,也不许说那些词。”
    “什么词?难道是……”
    “啊!”江虑突然尖叫,打断安瑟要说下去的话,他现在既不敢捂他的嘴,又不敢做什么别的动作,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安瑟逗弄的行为,只能选择最老套的转移话题的手段,“你快把我放开,我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安瑟并没有想要把他放开的想法,不仅想法没有,行为也没有。
    他微微侧身,将身体曲线摆成最迎合江虑的方向,在确定两人是紧贴的角度之后才把头埋进他的后颈。
    “睡一会吧,我们折腾了很久,你也很累。”
    对方的呼吸声拍打在他的后颈。
    江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后颈皮肤这么敏感,单是安瑟这样说话,他浑身上下就燥热得厉害。
    他不知道两人到底抱了多少下,才让身体变得黏黏糊糊无论他怎么压下念头,都觉得实在不舒服。
    江虑难得一次行动派,他身体往前移,用手推开安瑟的头,格外义正言辞:“我要洗澡,你放开我。”
    “我昨天已经帮你洗过了。”安瑟做事情向来都是面面俱到,帮人清理伤口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这不一样。”
    即使对方这样说,江虑也没办法接受这个说辞,只好一边嘟嘟囔囔选择性屏蔽。
    “我可以帮你洗。”
    江虑:……
    安瑟的缠人劲是江虑最无法抵抗的东西,但是现在他非常正式道:“我手还能动,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会放开你的。”
    安瑟语气有多么正经,行为就有多么无理取闹。
    他用念法条的声音说出这样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话,饶是江虑这种对他声音接近免疫的人,听了之后也会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发麻。
    江虑张了张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
    他抗拒的行为被安瑟察觉,律师大人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善解人意地退后半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洗。”
    “你确定只是单纯的洗?”
    对方怎么给他治疗伤口的过程江虑没办法忘怀,此时这人又这样善心大发地提出帮助,江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安瑟将放在江虑身上的手收回,表情认真,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确定,非常确定。”
    但是我觉得你有点不怀好意。
    江虑心里是这样想,但这样的话却没办法说出来。
    安瑟发誓的好处是改变了自从醒来之后,抱住他的八爪鱼状态,他身上的束缚在此刻消失,骇人的温度也稍微褪去,江虑本应该感到高兴,但事实上,缠绕在心间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空虚感。
    他好像很喜欢对方紧贴上来的温度,而这种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这种认知让人感到心惊。
    安瑟都这样说了,江虑只好同意,他忽略掉腰间的疼痛挣扎起身,在此刻终于感受到腿的存在。
    江虑下地一切正常。
    可下一秒,腿止不住地开始发软。
    眼看着要跌倒在地上,江虑下意识往后处倒,以此减小摔倒的疼痛。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达,意料之外的温暖和悬空却降临在他身上。
    “我抱着你吧。”
    安瑟没说江虑为什么摔倒,身体是不是有异样之类的话,而是用行动表达他想为对方做什么事。
    “我可以自己走。”
    “抓紧,除非你想从我身上落下去。”
    江虑还想说什么话,但看到对方紧绷的下巴之后,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说实话他的体重并不轻,但安瑟抱起来之后却没有任何勉强的感觉。
    他现在抱江虑已经抱得非常熟练,甚至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他舒服。
    江虑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身体的放松却是怎么都掩盖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