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营房时,赵河正在苦修。
    陈木见他又拿了本书回来,好奇问道:“学这么多法术,不会贪多嚼不烂吗?”
    寧彻摇头:“都过来看吧,这不是法术,是资料。而且,很可能是咱们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
    藏书阁抄出来的法术,有每个守山人入职之前立下的血契限制,不能互相传阅。而这本书就没有相应的限制了,大可以一起研读。
    三人围坐,偶尔交流。
    日光便在书页间悄然溜去了。
    时间一晃,便是整编。
    守山人的牺牲不可谓不惨烈。
    公文下发,贴满了营中每一处告示栏。雪白的宣纸,大红的符印,其中最大最醒目的,是阵亡名单。
    ……胡羽、大牛、赵嫣然、钟思齐、林大有……
    寧彻的目光一扫而过,大概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四个队正,一个班头。这些缺口,会在未来慢慢补上。
    钟思齐的名字也在上面,墨笔写的,和其他阵亡者一样。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是各队的人员调动,区域换防。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多是为了看这些。有人挤出人群时眼是亮的,有人退出来时面色灰败。
    不出意外地,寧彻这一队要去守鼠沼。
    他回想起鼠沼的特徵:
    鼠沼地如其名,是有很多老鼠的一片沼泽,而且这些老鼠品种极为特殊,水性都很好,甚至能在沼泽中闭气几个时辰,期间行动自如。
    其中有鼠妖出没,最高有见到八品鼠妖的记录。更是各有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分外难缠。
    但好在这鼠沼中也有几种灵物,不时出现,价值不菲。若是能得到一两样,也算一小场富贵。足够换来几颗元石,用以修行……
    寧彻一边在心中盘算著,一边去人事殿排队交接。
    队列缓慢前移,周遭低声议论。
    有人谈起他,被发配鼠沼这等凶地,与送死无异。言语间幸灾乐祸,並不迴避,引得眾人侧目。
    寧彻听著,没有应声,神色自如,只自顾自地修行月兔呼吸法。
    许久,终於轮到他了。
    执事递给他厚厚一沓文书、一张简陋的舆图,还有一块铁牌,语气平淡:“鼠沼戍守,一月一轮换,基本的伤药等物已经备好,但食水是带不够的,需得就近解决。
    待到星队正回应,可以领取相应的补偿——请接此令,今日內启程。”
    寧彻毫不迟疑,抬手接过。
    “星,接令。”
    走出人事殿,赵河、陈木已在殿外等候。
    “星哥,鼠沼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啊。”赵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恐惧的神色。
    “无妨。”寧彻边走边低声道:“凶险归凶险,但也容我们放手行事。你们先收拾行李,叫上林野和钟红药,去领车马的地方等我。”
    两人应下,寧彻先回营房,几分钟就包好了要带的东西,然后直接出山。
    他先去附近的店里买上一块滷肉,老板已经认得他了。但看到他的制服,知道他是守山人中的“大人”,也不敢隨便搭话。
    很快,寧彻出了店,去往客栈。
    客栈檐下的纸灯笼白天也亮著,掌柜坐在柜檯前,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旧书。寧彻瞟了一眼,是前些年时兴的话本,叫《奇侠高义》。
    原身也很爱看这本。
    寧彻按下忽然涌起的回忆,没有惊动正在看书的掌柜,从侧梯上了二楼。
    林採薇在最里面那间房,他敲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关著窗户,显得很暗,林採薇站在门边的阴翳里。她赤著脚,皮肤苍白,与深色的木地板对比强烈。一身素色的单衣,袖口长了一截,可以遮住手背。
    她仰起脸,漆黑的眼睛看著寧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叔叔。”
    寧彻把纸包著的滷肉递给她:“我要去鼠沼了。”
    她接过,没有看手中的肉:“很远吗。”
    寧彻想了想:“也不算很远。”
    她点头,然后抱起滷肉,啃了两口,又问道:“那叔叔会回来吗。”
    “会,但是这段时间,你的伙食,得再想个办法解决。”
    “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我给你留一些钱,你自己去买东西,会吗?”
    她乖巧地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寧彻留下了十枚金幣,想来她要吃什么口味的肉,都足够了。
    他起身离开。
    林採薇就站在门口,把吃了一半的滷肉抱在怀里,目送著寧彻,直到他消失。
    寧彻走下楼梯。
    不让林採薇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完全不知道慕清明將会有怎样的布置,对这尊神也没有足够的了解和把握。
    把她带在身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在鼠沼这样危险的地方,一旦有什么意外,就容易害了全队人。
    掌柜还在看书。寧彻穿过大堂,推门而出,直奔山中。
    四人已然集结,在等他了。
    他上前验明印信,领了车马,顺便问了这是什么马。
    这才知道此马品种確实非比寻常,称之为青风马,是大夏严选的品种。身有大妖血脉,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启程前,寧彻本来说要再找个车夫,却被陈木拒绝了。
    他自告奋勇,上前驾车,也算是有模有样。眾人都有些惊讶,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本就会骑马,上次回去之后抽时间练习,很快就掌握了驾车的方法。
    寧彻笑著夸了两句,便上车,修行。
    眾人入座,一路向西。
    路上足足两天时间。
    越走,地势就愈发低洼,树木变得稀疏,土地变得泥泞,而且雾气也渐渐变得频繁而浓郁,带著一股怪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他们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眾人下车时,十日恰好往不同的方向坠落,残红铺满天际。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横亘在眼前。
    淤泥翻涌,黑水凝滯,水面上漂浮著腐烂的水草。其中没有什么声响,只偶尔传来的水泡破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寧彻驻足,全员隨之止步。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这片沼泽,道籙忽然有所感应。
    只见水面之下,淤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
    那是幽绿的,极细的,像是针尖般的光点。
    一双,十双,百双,千万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