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月高悬,朗照万物。
    寧彻又感觉有些烦躁,念了冰清咒,才得以缓解。
    钟红药一路很安静,专心赶路,一言不发。
    寧彻还有些惊讶,却不知道是他走得太快了,钟红药光是跟著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法再做別的。
    二人就这样穿过泥沼与层林,当鞋底的触感终於变得坚硬时,面前那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连片的建筑阴影,就是彩霞村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口的石碑。青灰色,一米多高,表面被风雨蚀刻得分外斑驳,上面刻著四个字——“镇妖安民”。
    寧彻在石碑前停下脚步,钟红药也跟著停下来,大口地喘息著。
    月光照在她背上,能看到碧绿短衫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从肩胛到腰窝,顏色深了一片。
    寧彻察觉到她的疲惫,看了一会儿那字,铁画银鉤,遒劲有力。直到钟红药直起腰来,才往村里走去。
    村里黑暗而静謐,像是沉在夜色的河底。
    深夜的村庄不应该是这样静謐的。应该能听到虫豸的鸣叫,应该有某个窗户里透出的灯火。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瓦房的轮廓在月光里立著,门户沉寂,窗像黑洞洞的眼眶。寧彻开启顺风耳,才能听到屋里有呼吸的声音。
    黑岩村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个死村。
    钟红药似乎有什么发现,往一个方向走去。
    寧彻虽然不知为何,但本著对队友的信任,也並未犹豫,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他也闻到了端倪,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十分浓郁的药味,渐渐浓到有些发苦。
    土路尽头是一片空地,能看到一座低矮的石屋。墙体是粗石砌的,石缝里填著乾涸的黄土。屋前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就在那凹糟边上,蹲著一个老人。
    他在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背靠著泥墙,膝盖顶在胸口,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缝里嵌著黄泥。
    他面前的地上,摊著几株百解草。他拿起其中一株,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著每一片叶子,从叶柄擦到叶尖,然后把擦过的草放进身边的竹筐里。
    竹筐已经快满了。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寧彻腰间的残月刀上,然后移到钟红药肩上的药箱上,最后收回来,看著寧彻的脸。
    “你们是来买百解草的?”
    寧彻解下残月刀,在他对面蹲下来。
    “是,你们买这么多百解草,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老者陷入漫长的沉默。
    直到他擦完手中最后一株草药,放入竹筐,撑著膝盖缓缓起身。寧彻才捡起刀,跟他一同起身。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嘆息一声道:“以前有个守山人说,要炼驱瘴丹,百解草越多越好。我们这边总收百解草,他就从我们这买,而且他出手阔绰,每株比市价高出两成。”
    说罢,他往屋里走去,寧彻仍然跟著。
    他停下了脚步,语气有些无奈:“这些,都是我们答应要给他的,不能再给你了。”
    寧彻没有强求,而是掏出枚之前买肉老板找的,一百钱的大子儿,递给他:“我来的时候,听过彩霞村的故事,有些疑惑,不知长者可否为我解惑?”
    老人顿了一下,接过那个大子儿,点头道:“你问吧。”
    “我听说在统领上任时,为了治理此处的瘴气,斩杀了两只大妖,还特地设了哨所,现在已经大为改观。为何来到此地,却见瘴气仍然凝而不散呢?”
    老人没有说话,伸手扶住墙壁,像是很疲惫了。
    寧彻与钟红药並肩而立,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忽然,老人猛地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沟壑都投射出纵横的阴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乾涸的河床。
    他张开嘴,目光在寧彻与钟红药身上逡巡了一圈,又合上了。
    “你不敢说。”寧彻看著他:“因为那是我们守山人的统领,你有怨气,但你怕祸从口出。”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身体有些颤抖了。
    寧彻伸手扶住他。
    又是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声音低沉道:“进屋说罢。”
    石屋不大。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著的几捆已经扎好的百解草。
    老人走到桌边,摸出一盏油灯,点著。
    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灯光照出桌面上一本摊开的册子。
    册子的纸页泛黄,边缘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不是文字,是数字。一行一行,从页顶排到页底,每一行后面都缀著一个日期。
    寧彻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这是你记的。”
    老人点头:“他来这收百解草好几年了,只有前阵子因为枯祸暂停,然后又恢復了。村里我负责这件事,就在这记了帐。
    除了在外面买,我们也种,比粮食值钱。但之前因为枯祸,我们种的百解草都死了,这才不得已,要把市面上的买光。”
    钟红药忽然道:“瘴气是从你们种百解草,开始越来越浓的,是吗?”
    老人惊疑地看了钟红药一眼,然后点头嘆道:
    “……是,我们问过来收药的那个守山人,她说这跟百解草没关係,是因为鼠沼那边又有异动,这才让瘴气又变得浓郁了。”
    “你们这就信了?”
    “哎——我们不敢不信。”老人的语气迟缓,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全村人都指著百解草活著。庄稼已经不种了,现在补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有人靠著卖这个,买了耕牛,娶了漂亮的姑娘,谁告诉他们这草有问题,就是要砸他们的饭碗。
    旁人看了,也都眼红,邻家赚的多自己赚的少,这谁也受不了。这几年下来,就是脱了韁的马,我也不知道会跑哪里去了。”
    钟红药沉默了,寧彻又感觉到一阵烦躁。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僂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