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凡眼睁睁看著贺迟延低下头,吻住虞妍。
    看著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看著他们气息交融,看著那个吻持续、加深……
    原来……是这样。
    原来贺迟延牵虞妍的手,不是偶然。
    原来那对相似的戒指,不是巧合。
    贺迟延出现在医院,根本不是因为他这个养子,而是因为虞妍。
    原来……
    虞妍的丈夫,是他的养父。
    贺迟延神秘的新婚妻子,迟迟不让他见的“母亲”,是他的前女友。
    贺凡的呼吸越来越重,瞳孔因为震惊与痛楚而剧烈收缩。
    他的养父,和他的前女友。
    贺迟延知道虞妍是他前女友吗?
    他一定是知道的,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抢走了虞妍!
    他怎么能?!他凭什么?!
    虞妍既知道贺迟延是他的养父,又为什么要和贺迟延在一起。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凭什么背叛他。
    贺凡抬手,扫向床头柜。
    水杯、果盘……所有东西被他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小凡,你怎么了?!”坐在沙发上准备闭目养神的贺老太太被惊醒,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走过来。
    “滚,都滚开!!”贺凡完全失去了理智,双手胡乱挥舞著,想要推开靠近的人,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腿上的剧痛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传来,他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可心里的怒火和痛楚更甚,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
    “小凡,你冷静点,別乱动,你的腿,医生,叫医生!”贺老太太又急又气,一边试图按住他,一边朝门外喊。
    护工和闻声赶来的护士连忙衝进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失控的贺凡。
    “放开我……”贺凡声嘶力竭,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充血赤红,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拼命挣扎,左腿因为动作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不管不顾,只想破坏眼前的一切,破坏这个荒谬绝伦的世界。
    贺老太太又惊又怕,脸色发白:“小凡,小凡你冷静,你看清楚,是奶奶,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都是骗子,都是混蛋!”贺凡语无伦次,理智已经被怒火和背叛感焚烧殆尽。
    “按住他,快,注射镇静剂!”护士长当机立断。
    混乱中,针头刺入皮肤。
    药效来得很快。
    贺凡挣扎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双手无力地垂下。
    嘴唇无声地开合。
    “为……什么……”
    “他……怎么可以……”
    “我的……是我的……”
    贺老太太看著孙子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顺著贺凡直勾勾的视线看向窗外,除了越下越大的雪,什么也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贺老太太又急又怒,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护工和护士。
    “老太太,我们也不知道……”护工委屈地辩解。
    跟进来的贺家老管家连忙上前,低声安抚,“小少爷可能是腿太疼,情绪不稳定,让医生再来看看。”
    贺老太太看著床上双目空洞的贺凡,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
    病房里重新忙碌起来,医生被匆匆请来,检查,询问,调整用药。
    贺凡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记忆的碎片,一股脑地涌上来,將他淹没。
    ……
    八岁之前,他不叫贺凡。
    他跟著妈妈住在一起,没有父亲。
    妈妈长得漂亮,但脾气不好,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抱著他哭,说他爸爸是个负心汉,有时候又打他骂他,说爸爸毁了她的人生。
    他不知道爸爸是谁,只知道別的小孩都有爸爸,他没有。
    直到八岁那年,妈妈突然告诉他,终於有了爸爸的消息,而那时,他的爸爸,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
    然后,他被妈妈带到了贺家老宅。
    第一次见到贺老太太时,那个穿著显贵的妇人,用复杂的目光看著他,良久,才嘆了口气:“既然亲子鑑定都確定了是致远的血脉,就暂且留下吧,以后,你就叫贺凡,只是,对外你不能说自己是致远的孩子。”
    確定了他会被贺家收留以后,妈妈离开了。
    他当然不舍,但更多是为妈妈感到高兴和解脱,没有了他,妈妈应该会有更好的人生,他再也不会拖累妈妈了。
    从此,他叫贺凡。
    他有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也收穫了数不清的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但他依旧没有父亲。
    直到贺迟延从国外回来,接手贺氏。
    奶奶说,以后贺迟延就是他的父亲,以后只能喊贺迟延“父亲”。
    贺凡不理解,明明贺迟延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又怎么做他的父亲呢?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贺家这个金光闪闪的牢笼,產生了抗拒。
    但他不敢反抗。
    於是,他学会了在人前,低著头,喊贺迟延“父亲”。
    贺迟延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仿佛这声父亲,和贺总、先生没有任何区別。
    贺凡猜想,大概贺迟延也不想当他的父亲。
    贺迟延很忙,总是见不到人。
    偶尔见到,也是在一大家子人聚餐的时候。他坐在长桌的主位,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几乎不怎么说话。
    贺凡很怕这个父亲。
    也怨懟这个父亲。
    为什么贺迟延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样,抱抱他,对他笑一笑,问他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为什么贺迟延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那么遥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曾鼓足勇气,跑到贺迟延的书房门口,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小声喊:“爸爸。”
    贺迟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有事?”
    “我……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贺凡献宝似的,把试卷递过去,眼睛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迟延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继续保持。”
    然后,就把试卷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文件,处理工作。
    贺凡低著头,慢慢地退出了书房。
    年復一年。
    他在贺家锦衣玉食地长大,享受著贺家少爷带来的一切便利和虚荣,也在贺迟延的冷漠对待下,藏起自己的不甘和渴望。